队伍在沟底悄无声息地移动,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蛇。
秦战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雪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很快被风声盖住。身后,三百人排成一列,一个跟着一个,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离马岭堡越来越近了。已经能看清木栅栏上的纹路,能看见哨塔上士兵呵欠时张嘴的白气。西北角的马厩那里,隐约传来马匹不安的踏蹄声,还有草料被咀嚼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停。”秦战抬手。
队伍齐刷刷停下,所有人贴住沟壁。秦战趴在沟沿,只露出眼睛,用千里镜观察。
城堡正门紧闭,栅栏外那队巡逻兵刚走过去,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下一队过来要半刻钟——这是之前观察好的间隙。
时间刚好。
他缩回头,正要下令突击,二牛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头儿,”二牛声音压得极低,手指向东南方向,“你看那边。”
秦战顺着方向看去。城堡东南约两百步处,那片原本空荡荡的雪地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车队——二十多辆牛车,正慢吞吞地朝着城堡方向挪动。牛车上盖着油布,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装满了东西。押车的人穿着杂色衣服,有皮甲有布衣,武器也乱七八糟,像是临时凑的民夫队。
“粮队?”楚地瘦子凑过来,眼睛亮了,“他娘的,赶上了!”
“不对。”秦战皱眉。
太巧了。丑时,正是人最困的时候,偏偏这时候来运粮?而且看那些牛车,走得慢吞吞的,车轮在雪地上压出的印子很深——确实像满载的样子。但……
他举起千里镜,仔细看那些“民夫”。
第一个不对劲:走路的姿势。那些“民夫”虽然弓腰驼背,装得很像,但步伐很稳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。普通民夫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,不可能这么整齐。
第二个不对劲:手的姿势。好几个人走路时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曲——那是随时准备拔武器的姿势。
第三个不对劲:车队最后那几辆车。盖的油布下,轮廓不太对。不是麻袋堆起来的圆滑弧线,而是……方方正正的,像箱子。
“是陷阱。”秦战放下千里镜,心脏一紧。
“啥?”二牛愣了。
“你看最后那三辆车。”秦战把千里镜递给他,“油布
二牛接过镜子看了会儿,脸色变了:“操!真是!还有……那些民夫腰上,挂的是刀!不是锄头!”
几乎同时,东南方向那片林子里,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——和之前在桦树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赵军的联络暗号。
“撤!”秦战低吼,“快撤!回沟底!”
但已经晚了。
那支“车队”突然动了。不是继续往城堡走,而是迅速散开,“民夫”们一把扯掉身上的破衣服,露出里面的皮甲——是赵军!与此同时,车队最后那三辆车的油布被掀开,座,弩臂已经上弦,闪着寒光的弩矢对准了沟这边。
“中计了!”楚地瘦子骂了句楚地脏话。
“趴下!”秦战把身边的狗子和阿檐按倒在沟沿下。
“嘣嘣嘣——!”
机括扣动的声音连成一片,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。二十多支弩矢破空而来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。大部分射高了,从沟顶飞过去,钉在后面的雪坡上,发出“哆哆”的闷响。但有三支射进了沟里——
“啊——!”一声惨叫。
秦战回头,看见一个士兵被弩矢贯穿胸口,钉在沟壁上。弩矢力道极大,把人带得向后飞了半步才停住,血顺着沟壁往下淌,在雪地上晕开暗红。
“老四!”旁边一个兵红了眼,想冲过去。
“别动!”秦战吼。
第二轮弩矢又来了。这次更准。赵军的弩手显然训练有素,迅速调整了角度。弩矢像雨点一样砸进沟里,溅起雪沫和冻土碎块。又有两人中箭,惨叫声在狭窄的沟底回荡。
“头儿!冲出去跟他们拼了!”二牛眼睛血红,手里的刀攥得咯咯响。
“拼个屁!”秦战把他按回去,“他们人比我们多,还有弩车,冲出去就是靶子!”
“那咋办?等死?”
秦战脑子飞快转动。赵军设这个陷阱,肯定不止眼前这些人。那片林子里……
他猛地看向东南方向的林子。月光下,林子边缘有反光——是金属!不止一处!
“林子里还有伏兵!”他嘶声道,“他们想把我们逼出沟,然后两面夹击!”
话音未落,林子方向传来号角声。不是赵军常用的那种青铜号角,是牛角号,声音低沉呜咽。紧接着,大批骑兵从林子里冲出来——全是轻骑,披白披风,马也裹着白布,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。人数至少一百骑,分成两股,一股直冲沟这边,一股绕向沟的尾部。
包抄。
“妈的,李牧这老小子……”燕地老兵咳出一口血,他腹部的伤口又崩开了,“算计得真他娘死。”
沟底一片混乱。士兵们想找掩体,但沟太窄,没地方躲。弩矢还在往下射,每次机括响,都有人倒下。马匹惊了,嘶鸣着乱撞,把队形冲得更乱。
狗子抱着火药箱子缩在秦战身边,脸白得像纸:“先、先生……用‘陆号’吧?”
秦战咬牙。用“陆号”?那玩意儿威力太大,而且有毒,在这么窄的沟里用,自己人也得遭殃。
但他看了眼四周——赵军的骑兵已经冲到沟边了,最前面的几骑开始往沟里射箭。箭矢比弩矢轻,但更密,像蝗虫一样扑下来。又有两个士兵中箭倒地。
没时间了。
“狗子,”秦战声音发哑,“‘陆号’给我。其他人,捂住口鼻,闭上眼睛,趴下!没我的命令不许抬头!”
命令传下去。士兵们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,但还是照做了。一个个扑倒在雪地里,用胳膊挡住脸。
秦战接过那个小陶罐。罐身冰凉,但他手心全是汗。他看了眼狗子——少年眼睛里有恐惧,但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。
“退后。”秦战说。
狗子往后爬了几步。
秦战拔出刀,用刀尖在陶罐封口的蜡层上划了个十字。然后他扯下一截布条,缠在刀尖上,蘸了点随身带的火油——那是给火折子备的。点燃布条,火苗跳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沟外——赵军的弩车正在重新上弦,骑兵已经下马,准备往沟里冲。月光下,能看见那些赵军脸上的狞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