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战站在原地没动,耳朵竖着,眼睛死死盯着来路方向那几个移动的黑点。
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雪沫子和……马蹄声。不是错觉,是实实在在的马蹄踏雪的声音,沉闷,但有节奏,像远处有人在敲闷鼓。
“隐蔽!”他嘶声下令,声音压得极低。
队伍瞬间乱了。重伤员被拖进路边的枯草丛,轻伤员趴倒在雪地里,还能动的迅速散开,各自找掩体。二牛把楚地瘦子架到一块岩石后面,自己蹲在旁边,刀已经出鞘,眼睛盯着来路。
秦战趴在雪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雪,能感觉到雪粒钻进衣领的刺痒。他小心地抬起头,只露出眼睛。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近,轮廓逐渐清晰——是骑兵,大概七八骑,披着白披风,在雪地里很难分辨。他们没举火把,但马脖子上挂着铜铃,随着马匹小跑发出“叮当叮当”的轻响。
是赵军的游骑哨探。
不是大队追兵,只是探路的。但被发现的话,大队很快就会来。
秦战屏住呼吸。他身后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雪地里只能听见风声,还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铜铃声。
骑兵队离他们隐蔽的地方不到五十步了。秦战能看清领头那个骑兵的脸——年轻,脸上有冻疮,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那骑兵勒住马,朝这边看了看。
秦战心脏狂跳。他们藏得不算隐蔽,枯草丛稀疏,雪地上还有刚才队伍踩出的杂乱脚印。只要那骑兵再仔细看……
但骑兵只是扫了一眼,就调转马头,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——是胡语,听不清。然后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,那是东南,不是他们藏身的正西。
骑兵队继续前进,从他们藏身处前方三十步外经过。铜铃声渐渐远去,马蹄声也小了。
秦战等了一会儿,等骑兵完全消失在视野里,才慢慢爬起来。脖子上的伤口又被扯到,疼得他吸了口冷气。
“走了?”二牛探头问。
“暂时。”秦战拍掉身上的雪,“他们往东南去了,但很快会发现不对——我们的脚印是往西的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加快速度。”秦战看向西边的黑风岭,“赶在他们掉头追来前,翻过岭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队伍重新集结,这次没人抱怨,没人废话。每个人都明白,追兵就在后面,慢一步就是死。
阿檐背起楚地瘦子——楚地瘦子已经没力气说话了,只是趴在他背上,手无力地垂着。狗子扶着另一个重伤员,那人腹部中箭,高烧得厉害,嘴里一直在说胡话,喊娘。
队伍再次出发,速度比之前快了些。但重伤员拖累太大,走一会儿就得停一下喘气。秦战脖子上的布条全红了,血顺着手臂往下流,滴在雪地上,留下一点一点暗红的痕迹。他感觉头越来越晕,眼前时不时发黑,只能咬着牙硬撑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前面探路的斥候突然连滚带爬地跑回来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。
“将军!将军!”斥候喘得话都说不利索,“看见了!东南边!有……有炊烟!好多道!”
所有人都停下脚步。
秦战爬上路边一块高点的石头,眯着眼往东南方向看。雪原尽头,在苍茫的白色和灰色的天际线之间,果然有细细的、灰白色的烟柱,一道,两道……至少七八道,笔直地升向低垂的天空。
炊烟。
有人烟的地方。
“是那个村子?”二牛凑过来,声音发颤。
秦战没回答。他举起千里镜——镜筒里,那些烟柱更清晰了。确实是从山坳里升起来的,位置和他记忆里舆图标注的暗哨村落大致吻合。但……
“太近了。”他放下镜子,皱眉,“从舆图上看,村子应该在黑风岭西麓,离这儿至少还有二十里。可这些炊烟……最多十里。”
“也许是别的村子?”狗子小声说。
“这鬼地方,除了军屯的暗哨,哪来的别的村子?”孙德冷笑,他拄着根树枝当拐杖,脚踝肿得更厉害了,“我看,是赵军的营地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刚刚燃起希望的人心上。
队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说就是村子,有人说是陷阱,有人干脆说管他呢,有人的地方就有粮食,抢了再说。
秦战盯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。烟柱很直,说明没什么风,也说明……烧的是干柴,不是湿柴。干柴需要储备,普通逃难的流民不会有储备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他做出决定,“但小心点。二牛,带十个人先去探路。其他人原地隐蔽,等信号。”
二牛点了十个还算能打的兵,包括阿檐——少年坚持要去,说眼睛尖。他们卸下多余的装备,只带武器和弩,猫着腰往炊烟方向摸去。
秦战带着剩下的人躲进一片松林。林子里的雪浅些,但更冷,松针的苦味混着冻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。伤员被安置在背风处,医官徒弟用最后一点药给楚地瘦子换绷带——楚地瘦子大腿的伤口已经发黑溃烂,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。
“他撑不了多久了。”医官徒弟换完药,走到秦战身边,声音很低,“高烧,伤口恶化,再没药……最多两天。”
秦战没说话。他看着楚地瘦子——那个曾经嘴皮子最利索、骂人最狠的楚地汉子,现在闭着眼,脸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
“尽力。”秦战说。
医官徒弟点点头,转身去照顾其他伤员。
秦战靠着一棵松树坐下,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。饼已经冻硬了,他含在嘴里慢慢化,甜味很淡,更多的是麸皮的粗糙感。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他换了条干净的布条——是阿檐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来的,布很薄,但洗得发白。
他想起阿檐绣的那只燕子。少年现在应该正跟着二牛在雪地里爬吧?眼睛尖?希望他真的眼睛尖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松林里很安静,只有风声和伤员的呻吟声。秦战看着东南方向,那些炊烟还在升,一道接一道,很稳定。
突然,远处传来一声鸟叫。
不是真鸟,是人学的——短促,尖锐,连叫三声。
是二牛他们发的信号:安全,可以过来。
秦战站起身,腿有点麻。他示意队伍集合,然后带头往炊烟方向走。
走了不到两里地,就看见二牛从一片灌木后钻出来,脸上带着兴奋。
“头儿!是村子!真是村子!”二牛压低声音,但掩不住激动,“不大,就十几户,但有人!俺看见有人在院子里劈柴,还有小孩跑!”
“赵军呢?”
“没看见。”二牛摇头,“村子外围有篱笆,破破烂烂的,不像有驻军。俺让阿檐爬到树上看了,村里都是老弱妇孺,青壮年没几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