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疾摩挲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,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他将手重新放回膝上,玄色的衣袖拂过案几边缘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殿内那清苦的熏香,似乎随着他情绪的细微波动,也悄然流转起来,带来一丝更深的、难以捉摸的寒意。
“军械标准,利于量产,寡人知晓。”嬴疾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平稳,却将话题从基础的“规矩”,引向了更具冲击力的领域,“然,战场瞬息万变,岂是区区标准器械所能尽括?你于栎阳,除却兵甲之利,于‘军’之一道,可有新思?”
他没有转身,但秦战能感觉到,那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,仿佛能穿透椅背,正落在自己身上。这个问题,比之前的“标准化”更加敏感,直接触及了秦国赖以立国的根本——军事制度。蒙骜若在此,只怕会直接跳起来,指着秦战的鼻子骂他胡闹。
秦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他知道,自己正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带着苦味的熏香似乎要沁入肺腑。他不能退,也无路可退。
“回王上,”他斟酌着词句,声音放缓,却更加清晰,“臣以为,我大秦锐士之勇悍,天下无双,此乃根基,不容置疑。然,正如善耕者需利器,善战者,亦需更专业的‘工具’,以及……更专业的‘手’。”
他避开了直接评价现有军制,而是用了“工具”和“手”的比喻。
“臣在边关,曾见大军攻城,士卒奋勇,然往往因云梯不稳、冲车笨拙、掘道之法粗糙,而徒增伤亡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沉重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黑石滩和烽燧戊-17的惨烈景象,“若有一支专门的‘工匠之兵’,不,或可称之为‘工程营’。”
他开始勾勒脑海中的蓝图:
“此营兵卒,不以求首级论功,而以能否快速架设坚固浮桥、能否在险峻处开凿可行军之小路、能否熟练操作和维护各类攻城器械为考评。他们需精通‘秦泥’速凝之法,需懂得杠杆滑轮之力,需能判断地质,选择最佳掘进点……逢山,他们能开出路径;遇水,他们能架设桥梁;攻城,他们能提供最专业的器械保障。他们,将是大军无所不至的‘开路先锋’和‘破城铁锤’!”
这个构想,将工匠的技能与军事行动直接结合,赋予了“工兵”雏形的概念。
嬴疾的背影依旧不动,但秦战似乎能感觉到,那玄色衣衫下的肌肉,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秦战没有停顿,继续道:“再者,随着军械愈发复杂,如强弩、投石机,乃至臣在栎阳尝试的某些……更具威力之物,”他含糊地带过了火药的雏形,“其维护、保养、运输,非普通士卒所能胜任。需有专门的‘装备营’,负责这些精密杀器的日常维护、战前检查、战时紧急修理,乃至弹药(他用了后世词汇)的保管和配发。确保每一件利器在需要时,都能发挥出最大效能,而非因保养不当而沦为废铁。”
这相当于提出了后勤技术保障部队的雏形。
“还有……”秦战的思绪越来越顺畅,前世所知的军事知识碎片与这个时代的实际相结合,迸发出火花,“大军行动,受天时影响极大。风雨、霜雪、气温变化,皆可影响战局。若能基于‘格物’之理,设立一支小小的‘观测小队’,不需多人,只需懂得记录风向、云层变化、气温升降,甚至……通过观察某些动植物异常,来对天气做出短期预判。”
他说的有些迟疑,毕竟天气预报在此时看来近乎巫祝之术。
“哪怕只能提前数个时辰预知一场大雨、一场大雾,对于大军选择营址、决定进攻时机、甚至布置埋伏,都可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。这并非鬼神之事,而是格物致知,探寻天地运行的规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