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密司的成立,像一块沉重的磨刀石,在栎阳工坊内部缓慢而坚定地转动起来,研磨着松懈、麻痹和潜在的异心。新规的公布与宣讲,在工匠中激起的波澜远超公审的血腥。恐惧、不满、疑虑、乃至私下里的怨怼,如同水下的暗流,在严格的连坐制度和诱人的举报重赏之间翻滚、冲撞。但表面上的秩序,确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森严起来。工匠们彼此间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,交谈也变得谨慎。工坊区墙上的规章告示前,总有人驻足默读,神色复杂。
百里秀和初步搭建的保密司框架开始运转,从文书记录核查到人员背景暗查,点点滴滴,渗透进栎阳的肌理。荆云手下最精干的几个人,也悄然转入了保密司的序列,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。
内部在整顿,外部的压力却并未因考察团的离去而有丝毫减轻。恰恰相反,军令状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,滴答作响地倒数着时间。而支撑这军令状的基础——原料,尤其是稳定、高效且充沛的燃料供应,成了最紧迫的问题。木炭的消耗巨大,对山林的砍伐已近极限,且受天气、人力影响极大。
石炭。那黝黑沉默的石头,成了破局的关键,也成了新的博弈焦点。
郡守府书房,灯火再次亮至深夜。空气中弥漫着墨汁、纸张和一股淡淡的、从暗格木匣中透出的、类似硫磺的隐约气息。秦战、百里秀、黑伯再次聚首,但这次,气氛更加凝重。
案上摊开的,不再是规章细则,而是西山“野猪岭”背阴面那处天然煤洞的简易勘测图,以及黑伯带人初步试验的石炭燃烧数据记录。图纸粗糙,数据也多是经验估测,但其中蕴含的可能性,让每个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加快。
“燃烧温度确实比上等木炭高出不少,也更持久。”黑伯指着数据,压低声音,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忧虑交织的光芒,“就是烟太大,味儿冲,烧的时候噼啪爆裂,得想法子改进炉膛和通风。但只要能解决这些问题,这黑石头,真能顶大用!咱们那几座主要炼炉和高炉要是全换成它,火力能稳上一大截,还能省出大量砍树烧炭的人手去干别的!”
百里秀则更关注现实问题:“大人,石炭所在,虽在‘野猪岭’,与渭南郡已知偷采的‘老鸦嘴’山谷方向不同,但直线距离不过十余里,同属西山争议区域。陈伦对西山觊觎已久,若我们大规模开采,动静绝难瞒过他。届时,他必定会以‘越界盗采国有矿藏’为由,大做文章,甚至可能直接武力冲突。而我们与蒙都尉的军令状,要求我们‘不可擅启边衅’。”
她指出了最核心的矛盾:石炭必须采,但开采行为本身,就可能给陈伦送上攻击的把柄,甚至引发武装冲突,这既违反冯去疾划下的红线,也可能影响军令状的完成。
秦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炭样本上摩挲,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。他沉思着,目光在勘测图和数据记录上游移。
直接强行开采,与陈伦硬碰硬?不行。且不说可能引发的战事会消耗本应用于军工生产的宝贵资源,单是“擅启边衅”这一条,就足以让咸阳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势力(尤其是宗室)找到口实,届时冯去疾也未必会再维护他。
秘密小规模开采?短期内可行,黑伯已经在做。但要想支撑工坊区全部高耗能炉窑的运转,乃至为将来扩大产能打下基础,小打小闹无异于杯水车薪。而且,时间一长,大规模运输和使用石炭的痕迹,根本掩藏不住。
那么,只剩下一条路——让开采行为合法化,获得朝廷的许可,至少是默许。将西山部分区域(至少包含煤矿)的管辖权,明确划归栎阳,或者获得专项开采授权。
但这谈何容易?陈伦在咸阳肯定也有关系,尤其是宗室那边。单纯靠栎阳一郡之力去争,胜算不大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名分,一个让朝廷无法拒绝,甚至主动支持我们开采的名分。”秦战缓缓开口,眼中光芒闪动,“一个能将石炭的开采,与朝廷最关心、最紧迫的利益直接捆绑在一起的名分。”
百里秀和黑伯都看向他。
“军令状。”秦战吐出三个字,“北境军需。蒙恬要的弩、箭、甲、刀,需要稳定的、高效的燃料来铸造。木炭难以为继,限制产能,影响交付。而石炭,就是解决这个瓶颈的关键。开采石炭,不是为了栎阳一郡之私利,而是为了保障北境军需,为了完成王命军令状!”
他将石炭的开采,提升到了“保障国家军事安全”的战略高度。
“可是,大人,”百里秀思路敏捷,立刻想到难点,“朝廷如何相信石炭真有此大用?仅凭我们一面之词和这些初步数据,恐怕难以取信。若将石炭样本和效用直接呈报,又恐技术外泄,引来更多觊觎。而且,西山归属未定,朝廷是否会为了‘可能’的燃料,而直接介入地方争议,支持我们?”
问题又回到了原点:需要朝廷支持,但又不能暴露太多底牌;西山有争议,朝廷介入需要足够强的理由。
秦战的手指敲击着桌面,节奏缓慢而坚定。他想起李斯,想起那份《利弊疏》,想起李斯对“推广”的兴趣和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。
“我们不能直接向朝廷要西山,也不能空口白话去说石炭多好。”秦战思路渐渐清晰,“我们要做的,是给朝廷一个‘不得不’支持我们的理由,并且把这个理由,包装成一份对朝廷、对提议者都有利的‘功劳’。”
他看向百里秀:“秀先生,你立刻草拟一份奏疏,不,是两份。一份是正式的《为保北境军需恳请特许开采西山石炭疏》,以我的名义上奏。另一份,是详细的《石炭效用初探及于军工制造增益之预估》,以……‘栎阳工坊匠宗黑伯及属员’的名义草拟,数据可以稍作保留,但方向要明确,要突出其对完成军令状、提升军工产能的‘关键’作用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百里秀若有所悟。
“正式奏疏,走明面渠道,递送咸阳,抄送御史台、将作少府及北境蒙恬部。内容要恳切,要突出‘军需紧迫’、‘木炭难继’、‘石炭似可解困’,并坦承西山归属存疑,恳请朝廷‘为解北境燃眉之急,特许栎阳于争议区域先行试探性开采,以观其效,其地归属,容后再议’。姿态要低,诉求要具体,把难题抛给朝廷。”秦战解释道。
“而那份详细的技术预估,”秦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不走官方渠道。我会写一封私信给李斯,连同这份预估一起,秘密送给他。信中,我要感谢他日前‘指点’,向他陈明石炭之于完成军令状、乃至未来推广新法的重要性,并向他请教,如何‘稳妥’地将此事上达天听,既能解北境之急,又能‘避免地方纷争,不使朝廷为难’。同时,暗示若此事能成,栎阳愿全力配合李大人的‘新法推广’构想,并提供‘石炭应用之一手数据与经验’。”
这是一步险棋,也是一步妙棋。明面上,他以军需为理由,正式向朝廷提出开采请求,占据大义名分,并把如何处理地方争议的皮球踢给咸阳。暗地里,他将石炭的部分价值和自己的“合作诚意”打包,秘密递给李斯。李斯精于算计,必然能看出这里面蕴含的政绩——既能解决北境军需的实际困难(迎合蒙恬,也迎合秦王),又能为他推广“新法”提供新的、有力的实证案例(石炭作为新式能源的应用)。而且,秦战把“如何操作”的难题也交给了李斯,这是极大的信任,也是利益捆绑。
李斯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,有很大可能会在咸阳暗中运作,推动朝廷同意栎阳的请求,或者至少是默许。而一旦朝廷开了口子,陈伦再想阻挠,就是对抗朝廷旨意(至少是意向),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
“此计……虽险,但或可一试。”百里秀沉吟道,“李斯此人,重利,亦重名。此事若运作成功,于他确是美事一桩。只是,我们需把握分寸,既让他觉得有利可图,又不能让他觉得可以完全掌控石炭之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