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技术预估的数据要有所保留，关键的处理和利用方法，不能给他。”秦战点头，“我们给他的，是‘前景’和‘可能性’，具体的‘道路’，还得握在我们自己手里。另外，奏疏中要强调，开采初期，产量有限，将‘全部优先用于保障北境军令状所需军械制造’，以此堵住其他人想分一杯羹的嘴。”
黑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，但对秦战的决断毫无保留地信任：“大人怎么说，咱就怎么干！那黑石头，老汉一定尽快把安全开采和用好它的法子琢磨出来！”
计议已定，三人立刻分头行动。
百里秀和黑伯去准备奏疏和技术预估。秦战则亲自提笔，给李斯写那封密信。信中，他语气极其恭敬，将李斯奉为“国士”、“智者”，言辞恳切地描述了栎阳为完成军令状面临的燃料困境，以及偶然发现石炭并初步验证其效用的“惊喜”，将李斯之前的“利弊之析”与“推广之议”巧妙地联系起来，暗示石炭或是新法得以真正推行的一大“基石”。最后，以“学生”般的姿态，请教李斯该如何“两全其美”地处理此事。
信写罢，封入蜡丸。几乎同时，百里秀也将两份正式的文书草拟完毕。秦战仔细审阅修改，尤其在正式奏疏中，反复强调“军需”、“王命”、“燃眉之急”、“试探性”、“容后再议”等字眼，将己方姿态放到最低，将诉求的紧迫性和正当性放到最高。
次日，天还未亮，三骑快马便从郡守府悄然驰出，分赴不同方向。一骑携正式奏疏及抄件，前往咸阳。一骑携给蒙恬的军令状副本及私信，前往北境，信中略提了燃料困境及正在寻求解决之道，请他必要时在朝中声援。最后一骑，则带着蜡丸密信及那份《石炭效用初探》，以商队信使的伪装，绕道前往李斯在咸阳的府邸。
信已发出，棋已落子。剩下的，便是等待，以及在等待中，继续夯实自身。
秦战没有坐等。他命令黑伯，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，加快石炭安全开采的试验。在“野猪岭”煤洞附近，以修建“护林防火了望哨”为名，秘密建立了一个小型前哨基地，抽调绝对可靠的工匠和护卫，开始尝试小规模的、隐蔽的坑道开采试验，并同步改造工坊区一座相对独立的旧炼炉，专门用于试验石炭的燃烧和冶炼效果。
西山之上，荆云布下的监控网更加严密，如同无形的蛛丝，覆盖着山岭的每一个出入口和可疑区域。陈伦派出的探子和偷采者，开始频频“意外”失踪或遇到各种“自然”阻碍。
栎阳城内，保密司的运转逐渐步入正轨，狗子等新人被带入这个神秘机构，在严格的纪律和繁复的文牍中，开始学习如何成为这座堡垒内部的“眼睛”和“耳朵”。
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与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。工坊的轰鸣依旧，但细心的人能发现，运入工坊的木炭车在减少，而一些覆盖着油布的车辆，在深夜时分，从西边方向驶入的次数，在悄然增加。
秦战每日都要听取各方汇报，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，巡视工坊和军营，脸色日渐冷峻，眼下的阴影也越发深重。他时常独自站在郡守府最高的望楼上，眺望西山方向。那里，有他急需的能源，有潜在的冲突，也有他刚刚布下的一局前途未卜的棋。
深秋的风越来越冷，枝头的最后几片枯叶也终于凋零。渭水的水位开始下降，工坊水轮的轰鸣声似乎也低沉了一些。
这一日，秦战正在书房与百里秀核算军需原料的采购进展，猴子忽然快步进来，脸上带着一丝奇特的、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神色。
“大人，咸阳……有消息了。”猴子压低声音，“不是官方的廷寄。是……李斯大人府上，通过隐秘渠道，送回一封密信。”
秦战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接过猴子递上的、同样密封在蜡丸中的细小绢卷，挥了挥手。
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。他捏碎蜡丸，展开那卷质地细腻的绢帛。上面是李斯那特有的、娟秀而有力的字迹，内容不长，却字字千钧：
“秦兄台鉴：西山之石，诚乃天助。疏已阅，甚合时宜。然，国有国法，矿有矿规。兄以‘军需’为请，以‘试采’为名，此上策也。弟不才，已觅得妥当之人，于朝中略作铺垫。然，欲成此事，需‘名’、‘利’、‘势’三者兼具。兄之‘军需’为名，‘石炭之利’需更彰。可于疏外，另附详表，言明若得此石，非但可保军令状无虞，更可使同等工匠、时日，军工产出再增三至五成，且省林木之耗，护关中水土。此‘利’足以动人心。至于‘势’，北境蒙氏之声，至关重要。此外，开采之始，产出当尽数归于军械制造，账目需明，此可绝悠悠之口，亦为将来‘推广’立范。时机稍纵，望兄速决。弟 斯 顿首。”
信中没有明确承诺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：李斯在朝中已经开始活动，他认为秦战的思路是对的，但需要把“利益”说得更大、更诱人（增产三至五成，保护环境），同时要确保蒙恬那边的支持声音，并且从一开始就把账目做干净，全部用于军工，不留任何把柄。只要这些做到，他就有把握推动朝廷同意。
秦战缓缓放下绢帛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李斯这只老狐狸，果然看到了里面的机会，而且出手了。他提出的几点，也正是秦战需要完善和强化的地方。
“来人！”秦战沉声道。
“大人？”百里秀应声而入。
“立刻修改奏疏，增加附件，详细预估石炭应用后，对完成军令状及未来军工产能的倍增效应，重点突出‘节省人力林木、护卫关中生态’之利。数据可以乐观，但要有支撑。同时，再给蒙都尉去一信，请他务必在朝议此事时，以军前急需为由，予以声援。”秦战语速飞快，“另外，以我的名义，给将作少府也去一封私信，言辞谦恭，陈述燃料困境及石炭之奇效，并附上部分不涉及核心的燃烧对比数据，请其‘指点’。”
他要多管齐下，把“名”（军需）、“利”（增产环保）、“势”（军方和将作监的潜在支持）都做足。
“还有，”秦战补充道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，“告诉黑伯，试验性开采，可以再稍微扩大一点规模，确保在朝廷旨意下来前，我们手里已经有了一批可用的石炭，并且有了成熟的安全开采和初步应用流程。我们要让朝廷看到，我们不是空口要政策，我们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‘成果’和‘能力’！”
“是！”百里秀领命，匆匆而去。
秦战重新坐回案后，看着李斯那封密信在炭盆中化为灰烬，跃动的火苗映亮了他深沉的眼眸。
博弈，进入了新的阶段。咸阳的棋盘上，落子声已然响起。
（第二百五十九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