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狭窄、昏暗、充斥着尘土和死亡气息的空间。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。
秦战瘫坐在冰冷的、满是碎石的地上,看着那具年轻而冰冷的尸体被同伴用一块破草席裹着抬出去,草席边缘很快被渗出的血水(可能是内伤)和黑色的煤灰浸透,变成一种粘稠的、令人作呕的暗褐色。他脸上、手上都是泥污和血痕,羊皮袄子也刮破了好几处。
刚才拼命挖掘时沸腾的热血,此刻迅速冷却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,还有沉甸甸的、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自责和无力感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?”石头的声音在旁边小心地响起,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。
秦战没应声,只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这片刚刚吞噬了一条人命的矿洞。昏黄的灯光下,塌方处像一个丑陋的伤口,裸露着断裂的木桩和狰狞的岩石。幸存的矿工们围在周围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、后怕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对这片黑暗的憎恨。
“为什么塌?”秦战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支撑的木桩不是都检查过吗?”
石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带着哭腔:“大人,是……是那段岩层突然松了,木头没断,是……是石头自己掉下来的!黑老丈昨天还说那里有点‘发酥’,让先别动,缓两天看看……可……可今天急着出煤,王栓子他们看那边煤好,就……就偷偷过去凿了两下……”
黑伯警告过。是赶工,是侥幸心理,是底层劳工为了多出点煤(可能有额外奖励)的铤而走险……各种因素交织,酿成了这场惨剧。
秦战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浑浊的空气里,死亡的血腥味、煤尘的硫磺味、泥土的腥气,还有人体汗液的馊味,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恶心感。
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开矿死人,几乎和打仗死人一样,是常态。甚至在一些官矿,死个把人,就像死只蚂蚁,报个“意外”就完了。但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。那年轻人青紫的脸,那粘稠的血泥,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。
“把所有矿洞,全部停工。”秦战睁开眼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大人?”石头和其他工头都愣住了。
“立刻,马上!所有人撤到洞外!”秦战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,但他撑住了,“检查!每一个支撑点,每一寸岩层,都给我重新检查!黑伯定的安全规程,一条条对照,不合格的,加固!加固不了的,封掉!还有通风,气眼不够,再打!轮换时间,缩短!”
他盯着石头,也盯着周围每一个矿工的脸:“都给我听清楚了!从今天起,在这北山挖煤,安全是第一!谁再敢为了多挖几筐煤,不顾章程,冒险作业,我第一个饶不了他!今天死的这个兄弟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咙发紧,“抚恤金,按最高标准发给他家里。受伤的,全力救治,工钱照发,养好为止。”
矿工们面面相觑,有些不敢相信。死了人,郡守大人非但没有怪罪他们“晦气”、“不小心”,反而下令停工检查,还要给抚恤、治伤?
“还愣着干什么?快去!”秦战低吼一声。
人群这才动起来,搀扶着伤员,抬着死者,默默地向洞口撤退。每个人的脚步都格外沉重。
秦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塌方,转身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。通道依然黑暗,但此刻这黑暗,在他眼里充满了具象的危险和血腥味。手里的油灯似乎也更黯淡了。
走出洞口,刺眼的冬日天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。寒冷的山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地底的闷热和污浊,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。
洞口空地上,受伤的王栓子和李二狗已经被简单包扎,放在担架上,痛苦地呻吟着。那个死去的年轻矿工,被草席裹着,静静地放在一边,像一段被遗弃的黑色木头。
黑伯闻讯急匆匆从另一个矿洞赶来,老脸煞白,看到秦战一身狼狈和那卷草席,身体晃了晃,差点没站稳。
“黑伯,不怪你。”秦战伸手扶住他,感觉到老人的手臂在微微颤抖,“是我的错,急着要煤,把弦绷得太紧了。”
黑伯嘴唇哆嗦着,看着那草席,老眼里蒙上了一层水光,半晌才嘶声道:“是……是我没盯住……昨天,昨天我就觉着那地方不对……该把人撤出来的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秦战打断他,语气坚决,“按我刚才说的办,所有矿洞停工检查,彻底整顿。安全规程,重新修订,要更严!每条都要让每个矿工背下来,不背下来不准下井!还有,从今天起,每个矿洞设立专门的‘安全哨’,发现险情,有权立刻命令所有人撤离,谁敢不听,军法处置!”
他这是把军队里那套搬过来了。
黑伯重重点头:“好!好!我这就去办!”
“还有,”秦战叫住他,看了一眼那具尸体,声音低沉下去,“查清楚那年轻人的名字,家住哪里。抚恤……我亲自送去。”
黑伯愣了一下,看着秦战那张年轻却布满风霜和疲惫、此刻又添了深深愧疚和决绝的脸,用力点了点头:“哎!”
秦战走到那卷草席旁,蹲下身。草席很薄,隐约能看到席边缘沾着的几块煤渣。触手冰凉粗糙。
一条命。活生生的人,早上可能还吃了顿糙米饭,怀着对多挣几个工钱的期待下了井,现在,就变成了这么一卷冰凉的东西。
这就是代价。把地底深处的“黑色粮食”挖出来的代价。把他秦战那些宏大构想变成现实的代价。
冯劫要求的“切实的开采现场”,这就是,血淋淋的,真实无比的现场。
他站起身,对猴子道:“去郡守府,让百里先生准备双份……不,三份最高标准的抚恤金和医药费。再调一队可靠的郡兵过来,协助维持秩序,也防止……防止有人闹事,或者散布谣言。”
猴子应声,匆匆下山去了。
秦战站在山风中,看着脚下逐渐热闹起来(因为停工矿工陆续撤出)又笼罩着一层压抑气氛的矿场,看着远处栎阳城方向升起的、代表着工业与希望的缕缕烟火,再看着身边这卷代表死亡与代价的草席。
阳光努力穿透云层,投下几缕微弱的光线,照在山石和煤堆上,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。
他知道,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冯劫耳朵里。那位御史会怎么想?怎么写他的奏报?咸阳又会如何看待这次“事故”?
但这些,此刻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真切地触摸到了这条“新路”的残酷基底。它不仅仅需要木头、铁条、匠人的巧思,更需要用最严格、甚至最严酷的规矩,去尽可能地护住那些在黑暗深处,用生命换取光和热的人。
他紧了紧破旧的羊皮袄,对留下的石头和几个工头道:“还站着干什么?去,把所有工头、还有识字的,都叫过来。咱们,重新立规矩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这北山的风,冷硬,直接,不容置疑。
山风呜咽着掠过矿场,卷起地上的煤尘,打着旋儿,久久不散。
(第二百六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