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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4章 木轨上的“怪车”(1 / 2)

雪终究是没下下来,云层憋了几天,散开些,露出后面一块块冰冷寡淡的蓝天。风却没停,贴着地面扫,卷起工坊区空地上试验木轨周围的尘土和碎屑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

这段实验轨道不长,统共就百十来丈,铺在工坊区和原料堆放场之间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。硬木轨枕,两根刨得还算笔直的柞木方子并排固定在上面作为轨道,关键的转弯处和接缝位置,按照秦战的主意,用烧红的薄铁条趁热敲打上去,冷却后紧紧咬住木头,算是加固。铁条不够长,接驳的地方明显有重叠的痕迹,像皮肤上粗劣的缝合疤。

轨道旁边,停着那辆被工匠们私下称为“铁牛车”的怪家伙。车身比普通平板车宽大近一倍,用的是结实的栎木板拼接,底下四个轮子格外显眼——不是常见的木制实心轮,而是在木轮外侧,又用铆钉和铁箍紧紧固定了一圈薄铁皮,轮缘处特意做出凸起的“唇边”,正好卡在两根木轨的内侧。前头两个小轮还连着个简陋之极的转向架,用几根铁棍和木销凑合着做出个梯形结构,看着歪歪扭扭,像是孩童用树枝随手搭的玩意儿。

黑伯背着手,围着这车转了好几圈,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,嘴里时不时发出“啧”的一声,也不知是嫌弃还是惊叹。几个参与打造的年轻木匠和铁匠,紧张地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手里还攥着榔头、凿子,准备随时上去调整。

秦战裹着一件沾满木屑和油污的旧皮袍,蹲在轨道起点,用手指抠了抠铁条和木头的接缝处。铁条边缘有些毛刺,刮得指腹生疼。他捡起一小块煤渣,放在轨道上,然后推了一下“铁牛车”的一个空轮子。轮子碾过煤渣,发出轻微的“咯嘣”声,煤渣碎了,但轮子滑过去了,没怎么受阻。

“试试?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向黑伯。

黑伯没吭声,只是朝旁边挥了挥手。早有几个等着的工匠上前,开始往空荡荡的车板上搬东西。不是真的货物,而是用草袋装满沙土、又捆扎成方块的“模拟重物”,每块都事先称过,约莫百斤。一块,两块,五块,十块……车板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,慢慢下沉,车轮与轨道的接触处,木头发出一阵细密的呻吟。

装了足足十五块,估摸着有一千五百斤了,黑伯才喊停。这分量,至少需要两辆健牛大车才能拉动,还得是路况好的时候。

“谁来推?”秦战问。

几个年轻力壮的工匠跃跃欲试,最后还是猴子抢了先,带着另外七个同样结实的汉子,分列在车体两侧,手搭在车板边缘专门加装的木杠上。

“听我口令!一、二——起!”猴子喊了一声,八个人同时发力。

“铁牛车”先是纹丝不动,车轮似乎卡在了轨道某处。一个铁匠赶紧趴下去看,用榔头敲了敲轮子。“嘎啦”一声轻响,车子猛地往前一窜,动了!

八个壮汉只觉得手上传来的分量,远比想象中要轻!车轮在光滑(相对泥土路而言)的木轨上滚动,只有铁皮与木头、铁条摩擦时发出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车身轻微摇晃带来的“吱呀”声。他们几乎没怎么费大力气,就推着这辆满载的怪车,在轨道上平稳地移动起来!

起初几步有些滞涩,似乎还不习惯这直线的约束,但很快,车子就顺着轨道,开始加速。推车的人只需要克服前进的阻力,再不用担心车轮陷进泥坑,或者被石头卡住。他们越推越快,甚至小跑起来!沉重的“铁牛车”在他们推动下,竟有了几分轻快的感觉。

“动了!真的动了!” “嘿,这省劲儿!” “看!多稳!” 围观的工匠们爆发出惊讶和兴奋的议论声。有人甚至跟着车子跑起来,想看得更清楚。

百丈的距离,眨眼就到了终点。猴子他们刹住车,一个个喘着气,脸上却都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汗津津的红光。

“大人!成了!真成了!”猴子松开木杠,激动地跑回来,手舞足蹈,“您没去推不知道,比在平地上推空车还省劲儿!就是……就是这木头轨道有点不平,车子老往一边歪,得时不时用劲扳一下。”

秦战没说话,快步走到终点,仔细检查车轮与轨道的接触面。铁皮轮缘上已经磨出了一道明显的亮痕,木轨表面也有新鲜的磨损。车子停下时,确实有些偏向轨道一侧,说明铺设的平整度还有问题。

“载重,还能再加吗?”秦战问黑伯。

黑伯蹲在车边,用手指敲了敲因为承重而微微弯曲的车板,又看了看车轮与车轴连接处。“车板得再加固,用料要更厚实。轮轴这里……怕是要用铁箍再加强。不过……”他抬头,看向那八个只是有些气喘、远未到力竭的推车汉子,“再加个五六百斤,应该还能推得动。要是用马来拉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似乎觉得用马拉这怪车过于奢侈。

秦战心里飞快计算着。就算一次拉两千斤,从工坊区到渭水码头十几里路,如果轨道铺成,用马或者更多人轮换牵引,一天跑上五六个来回……运力至少是现在牛车运输的五倍以上!而且不受天气影响!

这诱惑太大了。

“好!”他一拍大腿,下了决心,“猴子,带人把轨道再仔细检查一遍,不平的地方,垫!松的地方,夯结实!黑伯,你立刻着手,按这个思路,设计真正能用于长途运输的重型轨道车!车板要能拆卸,方便装卸货物!轮轴必须加强!还有,轨道铺设的章程、弯道的弧度计算、坡度的限制……全部要形成条文!”

他眼中那簇因为煤矿事故而一度黯淡的火苗,此刻又熊熊燃烧起来,甚至比以往更炽烈。这是突破瓶颈的希望!

“大人……”百里秀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现场,站在稍远处,一直静静观察着。她走近几步,低声提醒,“此事工程浩大,若要铺到码头,所经之地,涉及民田、道路、甚至村落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秦战打断她,目光依旧盯着那辆怪车,“所以不能蛮干。秀先生,你立刻着手,沿着规划的路线,详细勘察。能避开村庄民田最好,避不开的,统计清楚,该补偿补偿,该置换置换。所有章程,必须公开,账目清晰。还有,优先使用因为水力不足而暂时闲置的工匠和民夫,工钱给足。对外……就说这是‘重物拖运试验’,是为了完成军令状,不得已而为之的‘临时措施’。”

他强调“临时”二字。有些事,得先做起来,做出成效,才能有说话的底气。

百里秀轻轻颔首,指尖玉珏相碰,发出清冷的脆响,表示她已记下。

试验成功的兴奋,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,涟漪在栎阳的工匠和部分小吏中荡开。虽然大多数人依旧对这“木头上跑怪车”的把戏将信将疑,但亲眼所见那巨大的载重和相对省力的运输方式,还是带来了不小的冲击。私下里,关于“秦大人又要搞新花样”的议论,悄然流传。

秦战没时间在意这些议论。他一头扎进了轨道车的改进和全线勘察的筹备中,几乎吃住都在工坊区。煤矿那边,经过严厉整顿,伤亡事故没有再发生,但生产速度明显放缓,黑伯几乎住在了矿上,安全规程苛刻到令人发指,却也暂时压住了可能的风险。弩机流水线在经历最初的混乱和抵触后,渐渐磨合,效率开始以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提升。一切,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,虽然每一步都迈得艰难,带着血汗和争议。

然而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
几天后的一个深夜,月黑风高。深秋的寒气渗入骨髓,守夜的更夫裹紧破棉袄,缩着脖子,敲着梆子,在寂静的街道上走过,拖长的调子带着睡意: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
工坊区外围,靠近试验轨道起点附近的一座临时物料棚里,值夜的两个老工匠围着一个小泥炉,就着一点微弱的炭火取暖,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聊着家常。棚子外,风声呼啸。

忽然,一阵极其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刮过物体的“窸窣”声,从棚子后方,靠近轨道堆放备用木料的地方传来。

“什么声音?”一个耳朵稍灵的老工匠侧耳听了听。

“野猫吧,或者是老鼠,这地方木头多。”另一个嘟囔道,往炉边凑了凑,“这鬼天气,真冷。”

“我去瞅一眼,别把咱们明天要用的好料子啃了。”先说话的老工匠还是不太放心,端起一盏小油灯,起身掀开厚厚的草帘门,探头往外看。

棚外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工坊区少数几处彻夜不熄的炉火,在天际投下微弱的红光。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眯着眼,举高油灯,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棚子后方一小片区域。

似乎没什么异常。堆放整齐的硬木方子,盖着防雨的草席。轨道在黑暗中延伸出去,像两条僵死的巨虫。

老工匠摇摇头,觉得自己多心了,正准备缩回棚里——

“哗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