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伯带着一群老匠人，像一群红了眼的赌徒，一头扎进了试制新甲的工棚里，门一关，里面便传出近乎狂热的敲打、锻烧、缝纫和争论声。炉火日夜不息，空气里飘荡着灼热的铁腥、焦糊的布料和浓重的汗味，压过了工坊区其他所有的气息。
秦战去看过一次。棚内热得像个蒸笼，黑伯赤着膊，露出干瘦却精悍的上身，皮肤被炉火映得通红，汗水沿着肋骨的沟壑小溪般淌下。他正和几个铁匠围着一块刚淬火、还冒着青烟的加厚熟铁甲片，用锉刀和砂石小心翼翼地打磨边缘，眼神专注得吓人。旁边案几上，堆着几十种不同厚度、形状、叠压方式的甲片样品，还有各种密度的麻布、葛布层。
“得试！光想没用！”黑伯的嗓子因为激动和烟火变得嘶哑，“这块加厚的，叠三层，缝死在十二层麻布里！弩箭？弩箭算个屁！找力气最大的，用那个模仿狼爪的钩子，挂上重石头，从梁上吊起来砸！看它裂不裂！”
秦战没有打扰，默默退了出来。他知道，这种时候，任何催促和询问都是多余的，只能相信黑伯和那些老师傅们被生死危机激发的全部潜能。他所能做的，就是调动一切资源，保障他们“试”的资本。
于是，一道道加盖郡守印和最紧急标记的征调令，雪片般发往栎阳郡内各处，乃至邻近郡县的官仓、市集。熟铁、麻蔴、葛布、桐油、筋胶……凡是可能用于制甲的材料，都被列入优先征购清单，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。负责采购的吏员和猴子手下的人，像蝗虫一样扑向各地。
效率确实惊人。短短三天，第一批加急筹措的物料，便开始源源不断运抵工坊区。但同时，问题也像雨后泥泞路上的水洼，一个个浮现出来，硌脚，还溅人一身泥。
最大的问题，出在“标准化”上。
秦战为了提高弩机、箭簇等军械的产量和质量，在栎阳工坊内部强力推行了一套简陋但严格的标准：材料的强度、尺寸、零件的公差、甚至包装捆扎的方式，都有明确到近乎苛刻的规定。这套标准，如今随着紧急征调令，不可避免地延伸到了对外采购上。
吏员们拿着秦战亲自审定、黑伯等技术大拿确认的“甲用物料标准”，去市集、去作坊、去农户家里收东西。熟铁料，要求一定的含碳量和韧性，杂质不能超过某个比例，尺寸厚薄也有范围；麻布葛布，要求经纬密度、厚度、甚至染色牢固度（有些需染成军色）都要达标。
这下可炸了锅。
栎阳本地的商户、匠户还好些，多少知道秦战的规矩，也习惯了栎阳工坊那套挑剔劲儿，虽然私下叫苦，但还能勉强应对。可那些从外地，尤其是从更传统的郡县运来的物料，就问题百出了。
这一日，郡守府门前，难得地聚集了一小群人。不是民夫，也不是请愿的百姓，而是七八个穿着粗绸或细葛衣服、面容愁苦的小商人、小作坊主。他们或蹲或站，身边停着些驴车、独轮车，车上堆着些布匹、铁料、生漆桶等物。空气中混杂着驴马的粪便味、生漆的刺鼻气味、以及布匹存放久了淡淡的霉味。
“这位差爷，行行好，再帮我们通禀一声吧！”一个五十来岁、面色焦黄的老者，对着守门的郡兵作揖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们是从泾阳来的，听说栎阳郡守府高价收漆，特意赶了几天的路，把家里最好的生漆都运来了！可……可你们那位管收料的官爷说，咱的漆‘清度不够，有杂质’，硬是不收啊！这……这让我们回去怎么交代？路费盘缠都搭进去了！”
旁边一个黑瘦的铁匠铺老板也嚷道：“就是！咱家的熟铁，在泾阳那是出了名的好打！刀剑都用得！怎么到了你们这儿，就成了‘含碳不均，韧性不足’？还用个什么石头（简易硬度测试）划一下，就说不行！这不是欺负人吗？！”
“还有我的布！上好的细葛，织得多密实！非说厚度差了一丝！天爷，那一丝能用眼睛看出来？分明是刁难！”
守门的郡兵一脸不耐，却又不好对这群看起来确实走投无路的小商户动粗，只能板着脸道：“嚷嚷什么！规矩是上头定的，收料的吏员也是照章办事！你们的东西不合格，怪谁？赶紧走，别堵着门！”
“我们不走！今天非得讨个说法！” “对！要么收了我们的货，按价给钱！要么赔我们路费！” 小商户们情绪激动起来，声音也越来越大，引来不少路人驻足观望，指指点点。
府内，秦战正在听取百里秀关于王家庄段轨道工程“分包”试点的初步汇报。效果似乎不错，当地乡老组织人手，积极性高，进度和质量反而比单纯征调民夫要好，钱粮结算也顺畅。秦战刚松了口气，猴子就匆匆进来，附耳低声禀报了府门外的骚动。
秦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标准化遭遇外部反弹，这是他预料之中的，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，这么直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站起身。
“大人，些许商贩闹事，让
“不，这事关咱们‘标准’的推行，也关乎后续物料能否顺畅供应。我去看看，他们到底卡在哪儿了。”秦战摆摆手，走了出去。
来到府门前，那小群商户看到秦战出来，认出他的官服和气度，喧哗声稍微低了些，但脸上愤懑委屈之色更浓。那老漆商胆子大些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，磕头道：“郡守大人！青天大老爷！您给评评理啊！小人世代做漆，这漆真是好漆啊！您闻闻这味儿，多正！看看这色泽，多亮！怎么就……就不合格了呢？” 他捧起一个小陶罐，里面是半罐粘稠的生漆，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，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秦战没有立刻去闻那漆。他目光扫过这群人，大多风尘仆仆，眼含血丝，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，怀揣着希望，此刻却陷入绝望。他想起前世，那些因为技术标准更新而倒闭的小厂，那些因为环保要求而失业的工人……时代前进的齿轮下，总有些跟不上节奏的个体被无情碾过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秦战语气平静，“你们的东西，是按我们发的‘征购标准’被拒的？”
“是啊大人！白纸黑字……哦，是木牍上刻着的规矩，我们看了，可……可有些规矩，实在没见过啊！”铁匠铺老板也跪了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简陋的抄录木牍，指着上面关于铁料测试的条款，“这‘以硬石划之，痕浅者为佳’……我们哪知道用什么石头？划多深算浅？全凭收料官爷一句话！”
秦战接过木牍看了看。条款确实写得比较粗糙，很多是栎阳内部工匠凭经验掌握的标准，量化不足，对外人来说难以准确把握。
“你们带来的样品，都还在吗？”秦战问。
“在！在！都在车上！”商户们连忙指向身后的车辆。
“把每样不合格的东西，都拿一份样品，连同拒收的单据，送到里面偏厅。还有，把今天当值收料的吏员也叫来。”秦战吩咐猴子，然后对商户们说，“你们也选两个代表，进来把情况说清楚。其他人，先到旁边茶棚歇歇脚，喝口热水。事情，总得弄明白。”
商户们面面相觑，没想到郡守大人这么和气，还要亲自过问。那老漆商和铁匠铺老板互相看了看，战战兢兢地应了。
偏厅里，光线明亮。秦战面前的长案上，摆开了七八样被拒收的物料样品：一罐生漆、几块熟铁料、几卷葛布、一捆牛筋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辅料。旁边站着今天负责验收的几个吏员，神色有些紧张。
老漆商和铁匠老板被带了进来，拘谨地站在下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