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瘟疫谣言(1 / 2)

成功的欢呼声,像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,在工坊区炸开,又迅速被北山方向吹来的、带着煤尘和不安的冷风卷走,消散在栎阳城上空那层总也散不尽的烟霭里。

轨道车的试验成功,如同一剂强心针,让参与其中的工匠和少数知情的小吏们兴奋难眠,干活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。但这份喜悦,就像冬日里哈出的一口白气,短暂而脆弱,覆盖不了更广大、更沉郁的现实。

煤矿的整顿还在继续。安全规程被黑伯用近乎暴君般的严厉手段推行下去,每一根支护木、每一处通风口、每一次下井前的检查,都有人瞪着眼睛盯着。伤亡事故暂时被压制住了,但代价是效率的明显降低。更麻烦的是,因塌方事故和后续严苛管理而产生的恐惧,并没有消失,而是在矿工和他们的家属中间发酵、变形,最后长出了诡异的新芽。

谣言,像地底煤层缝隙里滋生的毒蕈,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。

起初,只是几个受伤或被黑伯严厉处罚过的矿工,在工棚里、在回家探亲的路上,带着后怕和怨气,低声抱怨:“那黑石头……邪性!碰了它,准没好事!”“老李头不就是挖着挖着,突然就咳血了?脸跟那煤一样黑!”“还有那地底下,总觉着有股子说不出的阴气,待久了,骨头缝都发凉……”

这些话,在亲人担忧的追问和乡邻好奇的窥探中,被一遍遍重复、渲染。不知从哪天起,有人开始信誓旦旦地说,北山那片煤窑,挖到了“瘟神的骨头”。

“知道为啥那煤是黑的吗?那是瘟神被镇在山底下,尸骨烂了化成的!”“挖了瘟神的骨头,还能有好?那黑灰吸进去,就是瘟气入肺!咳血?那只是开头!浑身长烂疮,流黑水,最后烂成一摊臭肉!”“没看见矿上那些人都灰头土脸、印堂发黑吗?那就是染了瘟气!离他们远点!”

愚昧和恐惧,是最好的谣言温床。尤其在这个普遍相信天地有灵、灾祸必有征兆的时代。很快,“瘟神骨头”的说法,像长了翅膀的黑乌鸦,从矿工聚居的窝棚区,飞到附近的村落,又顺着乡间小路和集市上的交头接耳,飘进栎阳城里。

起初,只是矿工的家属们忧心忡忡,拦着不让亲人再下井,或者偷偷去庙里求符水、烧香禳解。接着,有矿工开始莫名地剧烈咳嗽,咳出带着煤灰的黑痰(这其实是煤尘吸入的常见反应),更坐实了“瘟气入肺”的恐怖传言。恐慌开始升级。

这一日,天刚蒙蒙亮,北山煤矿的几个主要矿洞口,气氛就有些不对。往常这个时候,矿工们应该已经在工头催促下,领取工具,准备下井。但今天,洞口空地上聚集的人却比该下井的人多得多,而且多是些衣衫褴褛的妇人、老人和孩子。他们面色惶急,眼神惊惧,死死拉住自家男人或儿子的胳膊、衣襟,不让他们靠近矿洞。

“不能去!孩他爹,咱不去了!那钱咱不要了!命要紧啊!”一个面色枯黄的妇人,死死拽着一个中年汉子的衣袖,声音带着哭腔,眼泪在满是尘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。

“娘!你放手!郡里有规矩,不下去这个月的工钱就没了!家里还等着买粮过冬呢!”汉子又急又怒,想挣脱,看着老娘和妻子哀戚的脸,又下不去狠劲。

“工钱!工钱比命还金贵?你看看陈老四!前天还好好的,昨天咳了一夜黑血,现在躺在棚子里进气多出气少!郎中都摇头!那就是瘟神索命啊!”旁边一个老妇人拍着大腿哭喊起来。

“是啊!不能去!那黑窟窿是吃人的!进去了就染上瘟病,回来传染全家!”更多的人附和着,声音越来越大,情绪越来越激动。

被拦住的矿工们,面色挣扎。他们大多是被生活逼到绝处的贫苦人,对矿井的恐惧是真的,但对家里断粮的恐惧同样真切。一些年轻气盛的,梗着脖子跟家人争吵;一些本就犹豫的,被这么一闹,更是不敢往前。负责维持秩序和点名的工头、郡兵,被这群老弱妇孺围着,推搡不得,呵斥无效,急得满头大汗,场面僵持而混乱。

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泪水的咸涩味、还有从矿洞深处隐隐飘出的、潮湿的煤尘气味。清晨的冷光斜照在人们激动或惶恐的脸上,明明灭灭。

消息传到郡守府时,秦战刚和黑伯、狗子等人开完一个简短的会,讨论轨道车转向架润滑(计划用动物油脂混合木炭粉试试)和轨道木质防腐(尝试桐油浸泡和表面碳化)的下一步方案。听到猴子急匆匆的汇报,秦战手里的炭笔“啪”一声折断了。

又来了。这次不是暗中破坏,不是外部压力,而是从内部、从最基层的人心恐惧中滋生出的麻烦。这种麻烦,往往比刀剑更难对付。

“黑伯,轨道车的事你先盯着,按刚才定的方向试。猴子,备马,去北山。”秦战站起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冷冽。

“大人,要不要多带些人?那些妇人老人,讲不通道理,万一……”猴子担忧道。

“带人干什么?弹压吗?”秦战看了他一眼,“那是咱们自己治下的百姓,是被吓坏了的百姓。传令下去,所有郡兵、监工,不得对聚集的矿工家属动粗,维持秩序即可。还有,让随队的郎中,再去仔细看看那个咳血的陈老四,到底是什么病症,如实报我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外,去库房支取一些生姜、红糖,还有……多调些粮食,特别是豆子。跟我一起运过去。”

猴子不明所以,但赶紧去办了。

秦战带着一小队亲兵,押着几辆载着粮食和姜糖的牛车,赶到北山矿场时,日头已升高了些,但聚集在矿洞口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更多了。哭喊声、争吵声、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,如同沸锅。

看到秦战到来,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:畏惧、期待、怀疑、还有深深的恐慌。

秦战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先走到矿洞口附近,那里用草席临时搭了个棚子,躺着那个叫陈老四的矿工。棚子里光线昏暗,气味浑浊。陈老四躺在破草垫上,面色蜡黄,嘴唇发绀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咳嗽都撕心裂肺,吐出的痰液在粗陶碗里,果然是带着煤灰的暗黑色。旁边蹲着他的老妻,正默默垂泪。

随行的郎中(是郡里医术较好的一个)低声对秦战说:“大人,此人症候,确是肺痨损伤之象。然其痰色黑灰,与寻常肺痨不同,应是长期吸入煤尘所致。煤尘颗粒细微,沉积于肺,难以排出,久之便损伤肺络,引发咳喘、咯血。此非时疫,亦非鬼神作祟,实乃……劳作之害。”

秦战点点头。和他预想的差不多,尘肺病。在这个时代几乎无解,只能尽量预防和减轻症状。他示意郎中尽力施治,又让猴子把带来的姜糖分一些给陈老四的妻子。

然后,他走出棚子,登上矿洞口附近一处稍高的土堆。人群的目光随着他移动。

“乡亲们!”秦战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,“我是秦战。你们说的话,你们的怕,我都听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