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瘟疫谣言(2 / 2)

人群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寒风刮过山石的呜咽声。

“有人说,这北山的黑石头,是‘瘟神的骨头’,挖了会染瘟,会烂肺,会死!”秦战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“我告诉你们,不是!”

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小块乌黑的煤块,举在手中。“这叫石炭!它埋在地下千万年,跟山里的石头、土块一样,是天地产物!不是什么瘟神骨头!陈老四咳血,不是中了邪,不是染了瘟,是因为这煤挖出来、打碎的时候,会有细细的粉末飞起来,吸进肺里,日子久了,肺就伤了!就像……就像木匠常年吸木屑,石匠常年吸石粉,也会咳嗽一样!这是‘尘伤’,不是‘瘟病’!”

他用了个最朴素的类比。人群中有识字不多、但经验丰富的老人,若有所思。

“可……可为啥以前挖矿没这么厉害?这煤就是邪性!”有人躲在人群里喊了一句。

“问得好!”秦战大声道,“以前挖矿,人少,挖得浅,通风也差不了太多。现在咱们要的煤多,挖得深,洞子里粉尘自然更大!所以,黑伯才定了那么严的规矩!通风口、洒水除尘、蒙面巾、轮换下井……这些不是为了折腾大伙,是为了把那些害人的煤尘尽量赶出去、降下来、挡在外面!是为了保大家的命!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沉痛:“前几天塌方,死了人,我知道大家怕。所以咱们停了工,查隐患,立规矩。可害怕,不能变成糊涂!不能听风就是雨,自己吓自己!这石炭,是咱们栎阳完成王命、打造军械、让北境兄弟少死人的关键!也是咱们很多人养家糊口的指望!要是因为几句没影的谣言,就把这活路自己断了,把到手的粮食和工钱扔了,值吗?”

人群沉默着,许多人低下头,搓着粗糙的手。

“我知道,光说没用。”秦战话锋一转,“从今天起,三条新规矩,大家听着!”

“第一,所有矿工,下井必须戴双层浸湿的细麻布面巾,上来必须用清水洗脸漱口。面巾郡里统一发,脏了破了,免费换!”

“第二,井下作业区,增加专人洒水,抑制粉尘。每干一个时辰,必须轮换到通风口好的地方休息一刻钟。”

“第三,”他指着带来的牛车,“这些姜、糖、豆子,是郡里拨出来,给矿工兄弟们加餐食、驱寒润肺的!每天晌午,矿上供应姜糖水!晚上有豆饭!工钱,照发!一文不少!”

他看向那些还在拉着亲人的家属:“家里的难处,郡里也在想办法。农忙帮工、屋顶修缮,只要登记,郡里会安排人手。但眼下这矿上的活,不能停!北境的将士等着铠甲刀弩,朝廷的军令压着,咱们栎阳,没有退路!你们的男人、儿子,是在为国出力,也是在为家里挣活路!”

“愿意信我秦战,信郡里安排的,留下,按新规矩干活,该有的都有!实在害怕,心里过不去这个坎的,我也不强留,去工头那里登记,领了这几日的工钱,回家去。但往后,这矿上的差事,可能就没了。”

他给出了选择,也画下了底线。软硬兼施,情理并重。
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,交头接耳。家人的拉扯松动了些,矿工们脸上的挣扎更加明显。那热腾腾的姜糖水和实实在在的豆饭、那关于“尘伤”而非“瘟疫”的解释、那关于家国责任的沉重话语、还有“信与不信”的最终选择……像几股不同的力量,撕扯着他们的决定。

最终,一部分最恐惧的家属,哭着拉着自己的亲人,离开了人群,走向登记处。但更多的人,在犹豫和权衡后,慢慢松开了手。矿工们看着家人担忧却不再坚决阻止的眼神,又看看土堆上站着的、面色冷峻却给出了实在保证和解释的郡守,咬咬牙,转身走向工头,领取那浸湿的、带着漂白粉(秦战让少量试制)气味的新面巾。

危机,暂时缓和了。但秦战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尘肺病无法根治,恐惧的根源并未消除。他能做的,只是用更严的防护、更好的待遇、和不断的“科学”解释(尽管很简陋),来延缓矛盾的总爆发,撑到……撑到什么时候呢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他走下土堆,看着矿工们默默戴上奇怪的面巾,走向那黑黢黢的洞口,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。那洞口,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。

猴子凑过来,低声道:“大人,冯御史那边……刚才也派人来看了,待了一会儿,没说什么就走了。”

秦战“嗯”了一声。冯劫肯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。矿工闹事,谣言四起,郡守弹压(或者说安抚)……这些,又会变成他奏报上怎样的文字?

就在这时,一个亲兵飞马从栎阳城方向奔来,脸上带着更深的急色,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,冲到秦战面前,递上一封插着羽毛的信件。

“大人!咸阳……咸阳急报!北境军情……有变!狼族前锋已突破阴山南麓第一道防线,蒙恬将军……将军催问新甲进展,语气……语气极其严厉!还有,王上……王上似乎也对栎阳近况有所垂询……”

秦战接过那封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急报,手指冰凉。

北山的寒意,似乎瞬间穿透了皮袄,浸透了骨髓。

谣言、恐慌、尘肺、轨道车、新甲……所有的问题都绞在一起,而最致命的压力,已经从北方呼啸而至。

他抬起头,望向北方的天空。那里,依旧是冬日里空旷的湛蓝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片湛蓝之下,正在涌起血色的风暴。

(第二百七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