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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3章 蒙恬的“下马威”(1 / 2)

定边大营不是秦战想象中的样子。

没有巍峨的城墙,没有整齐划一的营房。它更像一片被强行摁在荒原边缘的、巨大而凌乱的疤痕。利用了几道天然土梁和一条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浅河沟,木栅、夯土墙、甚至堆叠起来的粮车和破损的辎重,歪歪扭扭地圈出了一大片区域。营地里帐篷林立,但排列得毫无章法,新旧不一,不少补着补丁,被北风吹得“呼啦啦”作响,像一片挣扎的灰色海藻。

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最冲的是马粪和牲口棚散发出的、热烘烘的臊臭味,无处不在,钻进鼻孔就不肯出来。混杂着的是土灶烧柴火的烟味、大锅里熬煮的不知名食物(主要是粟米和干菜)的寡淡气息、还有一股……仿佛渗进了每一寸泥土里的、陈旧的汗馊和皮革霉变混合的味道。而在所有这些之上,隐隐约约,从营地偏西侧一片用破烂布幔勉强围起来的区域,飘来一阵阵苦涩的药草味,以及另一种更加隐秘、却更让人心神不宁的、血肉缓慢腐败的甜腥气。

秦战的三百人,跟着引路的军法官,在这片庞大、嘈杂、散发着各种刺鼻气味的营地里穿行。脚下的土地被无数人脚马匹踩得泥泞板结,又冻住了,坑坑洼洼,马蹄不时打滑。两旁不时有士兵或民夫投来目光,多是麻木的一瞥,或者带着点看新鲜货色的好奇,打量他们身上相对齐整的甲胄和样式统一的弩机,但很快又移开,继续忙自己手里永远忙不完的活计——修补帐篷、磨刀、搬运箭束、或者只是蹲在背风处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。

“蒙将军军务繁忙,”引路的军法官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,说话一板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在路过一处污水坑时微微皱了皱眉,“特命下官安置贵部。辎重营驻地就在左翼,沿此路前行三里,有标识。”

他指了指一条更显杂乱、车辙纵横交错的小路。路边堆着不少破损的车轮、散架的辕木,还有几辆显然已经无法修复的偏厢车残骸,像被啃剩的巨大骨架,胡乱丢弃着。

“将军不见我们大人?”秦战身边的副将,一个叫赵莽的栎阳老兵,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压着不满。他脸上有一道早年边关留下的刀疤,此刻随着肌肉抽动,显得有些狰狞。

军法官脚步不停,语气平淡:“将军正在中军帐议事。命你部至辎重营报到,听候调遣。”他甚至没回头看赵莽一眼。

赵莽脸色更黑,还想说什么,秦战抬手止住了他。

“有劳。”秦战对军法官点点头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又走了一炷香时间,绕过几个散发着浓重牲口气味的大围栏,眼前出现一片更加低洼、泥泞也更甚的区域。这里帐篷更破旧稀疏,空地中央胡乱堆着如山高的草料(不少已经霉变)、破损的皮甲、生锈的枪头,还有几十个巨大的、用来盛水或储粮的陶瓮,不少已经裂了缝,用草绳胡乱捆着。一些穿着破烂号服、面有菜色的辅兵或民夫,正有气无力地整理着那些破烂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料腐烂的酸味、铁锈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东西放久了闷坏了的陈腐气息。

“就是此处。”军法官在一顶还算完整、但颜色污浊的中型帐篷前停下,指了指旁边一片勉强清理出来的空地,“贵部可在此扎营。粮秣补给,每日辰时、酉时,至辎重营主簿处按人头领取。若无其他调令,日常负责协助转运、修补军械器具。”说完,他略一抱拳,“下官还需回禀,告辞。”

干脆利落,转身就走,毫不停留。

“他娘的!”赵莽看着那军法官的背影,狠狠啐了一口,混着沙土的唾沫砸在冻土上,“瞧不起咱匠户兵?把咱们当运破烂的杂役了?!”

其他栎阳兵脸上也都不好看。一路奔波,满腔热血想着来前线杀敌,结果被扔到这么个破地方,干这些杂活?几个年轻气盛的新兵,拳头都攥紧了。

秦战没说话。他环视着这片所谓的“驻地”。空地边缘还散落着一些前任驻扎者留下的垃圾——破草鞋、碎陶片、几坨冻硬了的马粪。风毫无遮挡地刮过,卷起地上的草屑和尘土,扑打在脸上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那股混杂的、令人不快的味道充盈胸腔。

“扎营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,“按行军队列,帐篷扎紧,排水沟挖出来。马匹集中看管,喂足草料饮水。”

他的平静让有些骚动的队伍稍稍安定下来。士兵们开始默默卸下装备,分配区域,钉下木桩。动作依旧带着栎阳训练出的利落,但气氛沉闷了不少。

秦战走到那顶指定的帐篷前,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。里面光线昏暗,地上铺着些凌乱的干草,一角堆着几个空木箱,空气中有一股灰尘和霉菌的味道。他走了进去。

帐内阴冷,比外面好不了多少。他在干草堆上坐下,皮甲硌着身下粗糙的草梗。他没有立刻出去指挥,只是静静坐着,听着帐外士兵们忙碌的声响,钉木桩的闷响,低声的交谈,压抑的咳嗽。
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营地初步有了个样子。秦战才起身,走出帐篷。

“猴子,带几个人,去领今日的粮秣,看看是什么成色。”他吩咐道,“赵莽,安排哨卫,明暗哨都要有,规矩不能丢。”

两人领命去了。

秦战则独自朝着营地的中心方向走去。他没有询问,只是凭感觉和营地的布局,朝着那些看起来更规整、守卫也更森严的帐篷区域前行。沿途无人阻拦,或许是他身上的甲胄和气质与普通士兵不同,守卫只是多看了他几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