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的问话在晨风里飘着,没等秦战回答,他身后一名亲卫已经策马向前,俯身在蒙恬耳边低声急语了几句。蒙恬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回营。”他丢下两个字,翻身上马,甚至没再看秦战和他那片“木头桩子”一眼,拨转马头便走。亲卫们紧随其后,马蹄踢起冻土上染血的泥块,哒哒的蹄声迅速远去。
秦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小股烟尘消失在沟壑拐角。晨光渐渐亮了些,照在那些木桩和血迹上,泛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嘲讽的光泽。野羊口这一小胜,似乎并没改变什么。
“呸!”赵莽朝地上啐了一口,抹了把脸,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显眼,“问一句就跑,啥意思?瞧不上咱这点小聪明?”
猴子凑过来,小声道:“头儿,我看蒙将军刚才脸色不对,怕是营里出事了。”
秦战没说话。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枚崩落的三棱箭簇,箭簇上还沾着点黑红的血痂,已经半凝固了,摸上去有点黏手。他把箭簇在掌心掂了掂,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。
“收拾东西,留一队人看守此地,按我画的图,把北边那段缓坡也给我钉上木桩,弄乱。其他人,回辎重营待命。”他下达命令,声音平静。
回到那处低洼杂乱、气味难闻的辎重营驻地时,日头已近中天。营地里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压抑气氛。辅兵和民夫们不再像往日那样麻木地忙碌,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什么,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。空气中那股混杂的臭味里,似乎又多了一丝……焦躁,还有隐隐的恐惧。
秦战刚在自己的破帐篷前下马,还没来得及解甲,就看见几个穿着皮甲、浑身尘土的骑兵,搀扶着、或者说几乎是拖拽着两个人,踉踉跄跄地从营地主道那边过来,径直朝着西边用布幔围起的那片区域——伤兵营的方向去。
被搀扶的两人都是斥候打扮,其中一个还能勉强走路,但左臂怪异地耷拉着,脸色惨白如纸。另一个则完全是被同伴半架着,一条腿自大腿以下血肉模糊,简易包扎的麻布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,还在往下滴答,在冻土上留下点点触目惊心的红印。那人似乎已经半昏迷,头无力地垂着,只有喉咙里发出断续的、拉风箱似的粗重喘息。
浓烈的血腥味,新鲜而刺鼻,随着他们的经过扑散开来,压过了营地里固有的各种陈腐气息。
周围的士兵和民夫都停下了动作,默默看着,眼神里是兔死狐悲的惊惧。
秦战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看着那几人消失在伤兵营抖动的布幔后,那断腿斥候滴落的血迹,在灰黄色的土地上,蜿蜒成一条断续的、暗红的小溪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向自己的帐篷,走了进去。
帐篷里依旧阴冷。他卸下胸甲,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坐在那堆干草上,拿出水囊,慢慢喝着。水很凉,划过喉咙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赵莽或猴子,步点更重,更急。
帐帘被猛地掀开,带进一股冷风和更浓烈的药草苦涩味。是蒙恬身边那名面皮白净的军法官,此刻他脸上那份刻板的平静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、带着隐忧的神色。
“秦大人,”他语气急促,“将军有请,即刻前往中军帐!”
秦战放下水囊,站起身,重新披上甲胄。“何事?”
军法官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来了。”
中军帐内的气氛,比外面更加凝重。炭盆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。除了蒙恬,帐内还有几名高级将领和幕僚,个个面色沉郁。空气里弥漫着炭火气、羊皮地图的腥膻味,还有……一丝从帐帘缝隙钻进来的、伤兵营那边飘来的药味和血腥。
蒙恬背对着帐门,依旧站在那个巨大的沙盘前。但这次,他没有看沙盘,而是低头看着摊在沙盘边缘的……一张血迹斑斑的破烂皮甲,还有一柄弯曲变形、刃口崩缺的环首刀。
秦战走进来,行礼。蒙恬没转身,只是抬手,指了指沙盘旁地上一个用厚麻布盖着的东西。
“掀开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