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战走过去,蹲下身,手指触到粗糙的麻布边缘,有些潮湿,带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臊和腐烂混合的气味。他掀开麻布。
不是马的蹄子,也不是寻常野狼的爪子。这只爪子几乎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长短,皮毛是脏污的灰褐色,沾满已经发黑的血污和泥土。趾爪粗大异常,末端弯曲如钩,角质层厚重,闪烁着一种暗淡的、金属般的光泽。最骇人的是,其中最长的一根趾爪,尖端已经断裂,断口参差不齐,但剩余部分依旧有近半尺长,像一把弯曲的、残忍的匕首。
即使已经脱离躯体,这爪子依然散发着一种蛮荒的、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。那股浓烈的野兽腥臊味,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。
“今早,最远一队斥候,在阴山北麓的‘鬼哭涧’遭遇。”蒙恬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深处有红丝,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……某种情绪,像是愤怒,又像是沉重的无力,“一队五人,只回来两个,带回来这个,还有你刚才看到的。”
他走到那张破烂皮甲前,抓起它,抖开。皮甲胸口位置,赫然是三道巨大的、平行的撕裂口!皮革被彻底撕穿,边缘翻卷,露出里面絮的、已经被血浸透板结的麻絮。裂口的形状和间距,与地上那只爪子的趾爪完全吻合。
“普通皮甲,像纸糊的。”蒙恬的声音很平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弯刀砍上去,”他拿起那柄崩口的环首刀,“刀口卷了,骨头都没砍断,只伤了皮肉。那畜生挨了一刀,反而更凶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,只有炭火爆开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将领们脸色都很难看。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甲胄。
“斥候说,”蒙恬继续道,目光落在秦战脸上,“那东西肩高近六尺(约一米四),不算尾巴,身长逾丈。扑击时快如闪电,力大无穷,一爪下去,连人带马都能掀翻。咬合力更是惊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回来那两人,神志已不太清,胡话里反复说‘骨头碎了’、‘肠子流出来了’。”
他放下皮甲,走到秦战面前,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。秦战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皮革、汗水和沙盘旁熏香的味道,也能看清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沉重压力。
“你的弩,”蒙恬盯着秦战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五十步内,能射穿那畜生的头骨吗?”
秦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再次蹲下身,仔细看那只巨大的狼爪。他伸出手指,没有碰,只是虚悬在那断裂的趾爪上方,比划着长度和粗度,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凶蛮气息。指尖似乎能感受到那角质爪尖的冰冷和坚硬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。那里,两名军医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个断腿的斥候重新处理伤口。浓烈的金疮药和止血散的味道也压不住伤口散发出的、肌肉坏死前的甜腥气。那斥候已经昏迷,脸色灰败,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。
秦战走过去,蹲在担架旁。军医抬头看他一眼,没阻止。秦战的目光落在那条血肉模糊的腿上。伤口不是刀剑的整齐切割,也不是箭矢的贯穿,而是一种……撕裂、碾压、混合着刺穿的可怕创伤。皮肉外翻,露出被巨齿啃咬过的凹痕和裂纹。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不祥的青黑色,肿胀发亮,边缘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味。
看着那伤口,秦战仿佛能看见一头庞然大物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近,巨爪挥落,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,轻易撕开皮甲,碾碎骨骼,将血肉之躯像破布娃娃一样撕扯开……
他看了很久,久到军医都停下了动作,疑惑地看着他。
帐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他蹲伏的背影上。
终于,秦战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回蒙恬面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处,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,又有什么东西更加锐利地凝聚起来。
他迎着蒙恬的目光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军帐:
“得试过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那只可怖的狼爪,还有那件被撕烂的皮甲。
“但,也许有别的办法。”
帐外,一阵冷风猛地掀起门帘,卷进更多的寒意和远处伤兵营隐约的呻吟。
(第二百八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