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维持着蹲姿,沉默了许久。晨风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头发,也吹动地上尸体单薄的衣角。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液的甜腥气,尸体开始散发出的淡淡异味,还有泥土和晨霜的清冷。
他想起蒙恬篝火边的话,想起“人心”,想起“念想”。也想起黑伯那只在晨光中挥动的、枯瘦的手。
火不能熄。
可添柴的,是活生生的人。如今,柴被夺走了一部分,还被残忍地刻上了标记。
他缓缓站起身,转向身后那些悲愤、恐惧、茫然交织的队伍。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那片寒潭仿佛结成了更厚的冰,冰下却有暗流在汹涌。
“都看见了吗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甚至压过了陈闯等人压抑的呜咽,“这就是狼王给咱们的‘回礼’。他觉得这样能吓住咱们,能让咱们腿软,能让咱们不敢再出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泪流满面、或咬牙切齿、或空洞失神的脸。
“他错了。”
秦战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、金属般的冷硬。
“他割掉的,是耳朵。不是胆子,也不是记性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这些东西,丢不了。只会在这里,越刻越深。”
他走到陈闯身边,这个曾经的军侯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秦战没拉他,只是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“陈闯,”秦战叫他的名字,“三娃子的耳朵,找不回来了。但狼崽子欠的这笔账,记下了。光在这儿哭,耳朵长不回来。得让他们用血,用命,十倍、百倍地还。”
陈闯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看着秦战。秦战的脸上没有同情,没有安慰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心。但这种清醒,却奇异地让陈闯那几乎要撕裂的悲痛,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、坚硬的东西。他喉咙里咕哝着,最终重重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点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秦战站起身,对猴子下令:“安排人,把这些兄弟……好好收敛。伤口处理干净,找块干净的布,把……把缺了的地方裹上。挖坑,埋了。立块木牌,把名字,能记得的,都刻上。”
他又看向赵莽和胡老三:“清点我们带回来的人数,轻重伤员分开安置。检查武器损耗,尤其是‘驱狼车’。然后,埋锅,烧水,把所有能吃的,不管是什么,都拿出来,煮了。今天,所有人,必须吃顿热乎的。”
他的命令一条条下去,有条不紊,将人们从极致的情绪冲击中,强行拉回到具体的、必须要做的事情上。悲伤和愤怒需要宣泄,但更需要一个出口,一个方向。否则,就会变成腐蚀斗志的毒药。
队伍开始默默行动。有人强忍着眼泪,去搬运同伴的遗体;有人咬着牙,去检查武器;有人麻木地走向炊事的地方。营地里重新响起了声音,但不再是往日的嘈杂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忙碌。
秦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小心收敛的尸体,转身,走向中军帐的方向——那里已经升起了代表蒙恬到来的旗帜。他需要去复命,也需要知道,狼王这份“礼物”背后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他走过那个曾经总是检查弩机的年轻新兵空出来的位置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地上,似乎有一小片被血浸透又冻硬了的麻布,是从那新兵破烂的衣襟上刮下来的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简易的弩机图形,旁边还有一个认不出的符号,也许是他的名字。
秦战弯腰,捡起那片冻硬的麻布,握在掌心。粗硬的布料边缘割着手,那点残留的血渍冰凉。
他将麻布揣进怀里,贴紧胸口。那里,百里秀的锦囊硬硬的,这片染血的麻布也硬硬的。
然后,他挺直脊背,继续向前走去。
风又起了,卷着山口特有的尘土和昨夜未散的硝烟味,吹过那片新坟即将掘开的土地,呜咽着,奔向铅灰色的、仿佛永远不会晴朗的天空。
(第二百九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