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的路,感觉比来时更漫长。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那种介于墨黑和铁灰之间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颜色。风又从背后追上来,带着野狼谷方向飘来的、越来越淡的焦糊和草木灰烬的味道,可这味道里,似乎还粘着点别的——是血腥味,新鲜的血腥味,来自他们自己身上那些细小的擦伤,也来自路上荆云留下的那些无声的“路标”。
当阴山口那熟悉的、破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晨雾中时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脚步却不自觉地更慢了。不是累,是一种紧绷后的虚脱,混杂着任务完成的隐约快意,和心底深处那无法驱散的、对下一次未知的恐惧。
守营的哨兵远远看到了他们,似乎松了口气,转身朝营内喊着什么。营地里开始有人影晃动。
秦战走在最前面,左臂的伤口因为长途跋涉和紧张,已经疼得有些麻木,只是木木地胀着。他脸上满是烟火熏燎的痕迹,混合着汗水和尘土,结成了灰黑色的硬壳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。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简陋的营地,喝口热水,查看一下伤亡,然后……或许能合眼眯一会儿。
然而,就在他们距离营地还有不到一里地,即将踏上最后那段缓坡时,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突然停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所有走在前面的人都停了下来,僵立在那里,望着营地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后面的人不明所以,跟着停下。一种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蛇,瞬间缠上了秦战的心脏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莽嘶哑着嗓子问,挤到前面。
没有人回答。秦战拨开挡在身前的人,快步走到队伍最前方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就在营地前方那片相对平坦、他们平日操练和分食的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、呈半圆形摆放着数十具尸体。
不是狼族的尸体。是他们自己的人。秦军的士卒。
尸体被刻意整理过。身上的甲胄虽然残破沾血,但都被大致摆正了。脸上的血污似乎也被擦拭过,露出了或年轻或沧桑、但此刻同样苍白平静的面容。他们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眼睛都闭着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然而,每一具尸体的右耳位置,都是一个血淋淋的、触目惊心的空洞。暗红色的血痂凝结在伤口周围,有些还在微微渗着组织液,在清晨惨淡的光线下,反射着湿漉漉的、残忍的光。
风,似乎在这一刻停了。整个山口死寂一片,只有远处营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人们骤然变得粗重、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。
秦战的目光,缓慢地、一具具地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他认出了几个。那个在野羊口坡地上,第一个跟着他跳进泥水里挖拒马坑的傻大个;那个在阴山口分糊糊时,小心翼翼捧着碗、吃得极慢的年轻新兵;还有……那个在昨夜出发前,沉默地、却异常认真地帮他捆绑过“驱狼车”牛皮条的老兵。
他们的脸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。但这种刻意摆弄出来的安详,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加刺痛人心。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、极尽侮辱和挑衅的示威。狼王在说:看,我杀了你们的人,但我还“仁慈”地整理了他们的遗容。我割了他们的耳朵,作为我的战利品,我的勋章。而你们,只能在这里看着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打破了死寂!是陈闯!他原本跟在队伍中段,此刻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尸堆前,跪在一具尸体旁,双手颤抖着,想碰又不敢碰那缺失了右耳、显得怪异无比的头颅。
“三娃子……三娃子啊!!”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滚滚而下,“哥带你出来……哥答应你娘……要带你回去的……耳朵……你的耳朵呢!啊——!!!”
他的哭嚎像一把刀子,猛地捅破了那层压抑的薄膜。其他阴山口的残兵也认出了自己的同乡、同袍,瞬间崩溃。有人跪地嚎啕,有人浑身发抖牙齿打战,有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。就连一些栎阳兵,看着昨日还一同吃那黑糊糊、一同准备行动的熟悉面孔,如今以这种方式躺在冰冷的地上,也红了眼眶,死死攥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赵莽脸上的疤剧烈地抽搐着,他猛地抽出刀,指向北方,嘶声怒吼:“我操你姥姥的狼崽子!有本事真刀真枪干!玩这套阴的!老子——”
“闭嘴!”
秦战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却像一盆冰水,浇在赵莽几乎沸腾的怒火上。赵莽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最终还是咬着牙,把刀狠狠插回鞘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秦战一步一步,走到那片摆放整齐的尸体前。他的脚步很沉,踩在冻土上,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。他在那个年轻新兵的尸体旁停下,蹲下身。
新兵的脸很干净,甚至能看出他原本清秀的轮廓。只是右耳处那个血洞,破坏了所有的平静假象。秦战伸出手,指尖悬在那伤口上方,微微颤抖。他没有碰,只是虚虚地拂过新兵冰冷僵硬的额发,然后,很轻地,帮他合上了那似乎因为死后肌肉收缩而并未完全闭合的眼睑。
指尖触到的皮肤,冰凉,僵硬,带着死亡特有的、毫无生气的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