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狗子昼夜守候,形销骨立。妾知大人身在前线,干系重大,万钧系于一身。然黑伯于大人,如师如父;于栎阳,如魂如魄。此老一生,尽付炉火与规矩之间,今将熄矣。若……若天可怜见,或可盼大人……速归一见。然军国事大,妾不敢妄请,仅述实情,伏惟大人裁断。”
“栎阳诸事,妾与荆云必竭力维持,不至生乱。万望大人前线珍重,勿以家事为念。”
“百里秀手书,灯下急就,时有泪渍污纸,望大人海涵。”
信末的日期,是五天前。也就是说,黑伯至少五天前就已陷入弥留。
秦战捏着信纸,久久未动。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,偶尔爆开一个微小的灯花,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。
帐外,隐约传来士兵们换岗的简短口令声,还有远处病患区压抑的咳嗽。空气中飘来石灰水、烟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病人特有的甜腥气。
他仿佛能看见栎阳那间熟悉的工坊,炉火或许还亮着,但那个总是守着炉子、骂他“胡闹”、却又把毕生经验一点点掏给他的倔强老头,正躺在冰冷的病榻上,生命像风中的残烛般摇曳。老头最后念叨的,还是“冷”,还是“火不能熄”,还是“规矩不能乱”。
而他,却在这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,守着另一堆“火”,立着另一套“规矩”,同时还要应付背后射来的、淬着毒的冷箭。
胸口那片染血的麻布,和怀里硬邦邦的锦囊,此刻仿佛重若千钧。
他缓缓将信纸凑近油灯的火苗。边缘迅速卷曲焦黑,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,将那些关于弹劾、关于粮仓、关于算计、关于生命垂危的文字,一一吞噬。火光映亮了他毫无波澜的眼眸,也映亮了信纸上最后一点未被烧到的泪渍痕迹——那点湿润在火中迅速蒸发,只留下一个淡淡的、扭曲的水印。
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,他才松开。灰烬飘落,尚未落地,便被帐篷缝隙钻进来的寒风吹散,了无痕迹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冰冷的石像。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外传来赵莽刻意放重了的脚步声和请示:“头儿,蒙将军派人来了,说请您过去一趟,有新的军情。”
秦战抬起眼,眼底那一片深潭,此刻幽暗得看不到底。他脸上那些烟火污迹和疲惫依旧,但某种东西,似乎被彻底烧掉了,又或者,被淬炼得更加坚硬冰冷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稳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,左臂的伤口传来熟悉的刺痛。他系好横刀,掀开帐帘。
帐外,天光晦暗,寒风扑面。远处,蒙恬的中军帐前,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迈步走去,步伐沉稳,踩在掺杂着石灰粉末的冻土上,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。
风里,依稀又带来了更远处、飞虎营方向飘来的、更加浓重的恶臭和隐约的哀嚎。
而他怀中的锦囊,和胸口那片麻布,紧贴着皮肉,冰凉,也滚烫。
(第二百九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