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的军帐里,一股混合着皮革、铁锈和羊油灯的味道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秦战进来时,蒙恬正背对着帐门,盯着挂在木架上的牛皮地图。图上,代表冰封河道的那条蜿蜒蓝线,被用炭笔重重圈了几处。
“来了?”蒙恬没回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坐。”
秦战没坐。他走到地图旁,目光落在那些炭笔圈上。河面结冰已经七八天了,冰层厚实得能跑马——这是斥候今早用铁钎一寸寸敲出来的结论。
“看出来了?”蒙恬终于转过身。他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但眼神亮得吓人,像饿久了的狼。“狼崽子们等不及了。他们的牲口快没草吃了,人也要冻僵了。这冰——”他手指狠狠戳在蓝线上,“是他们最后的机会,也是咱们的。”
秦战心里那点关于“瘟疫时机太巧”的怀疑,突然清晰起来。他想起飞虎营飘来的恶臭,想起那些病倒的狼族俘虏含糊的供词——他们好像在入冬前,宰杀过一批病羊。
“将军是想……”秦战盯着地图上河道最宽、冰面看似最坚实的那段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蒙恬咧开嘴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,“他们想踏冰过河,一口吞了咱们。那咱们就张开嘴,让他们进来——然后,把冰面砸了。”
帐内霎时寂静。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“怎么砸?”秦战问。这不是小河沟,这是能让千军万马展开的宽阔冰面。
蒙恬从案几下拎出一个陶罐,重重放在地图旁。罐口封着泥,但一股熟悉的、刺鼻的火油味已经渗了出来。
“你那些喷火的玩意儿,给了我点子。”蒙恬拍了拍陶罐,“火油罐,越多越好。不用喷,直接砸在冰上烧。冰怕火吗?他娘的,冰最怕火!烧热了,冰就酥了,再加上几万只马蹄子踩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秦战脸上:“但这活儿,得有人去当饵。得让狼崽子们觉得,咱们是真顶不住了,慌不择路退到冰面上,他们才会放心大胆地追。”
秦战明白了。诱敌,且战且退,把敌军主力引入预设的、被火油浸透的冰面区域。然后,点火。
“我去。”秦战说。声音很平,没有半点犹豫。
蒙恬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帐外的风掀动门帘,灌进来一股刺骨的寒气,吹得油灯火苗乱晃,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。
“你部伤亡不小。”蒙恬突然说,“阴山口那帮老兵,跟你的人……处得怎么样?”
这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。秦战愣了下,眼前闪过那个在石灰水罐前搓手的阴山口老兵,闪过排队打水时沉默交错的眼神。
“还成。”他憋出两个字,“至少……不互相下绊子了。”
蒙恬“嘿”了一声,不知是笑还是哼。他走到秦战面前,两人离得很近,秦战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一股久未洗澡的酸馊气。
“知道为什么选你吗?”蒙恬压低声音,“因为你这支‘净街营’,现在是全军唯一还能跑能跳、阵型没散、听令不乱的队伍。飞虎营废了,主营那边病倒三成,剩下的也人心惶惶。只有你那儿——”他戳了戳秦战胸口,力道不轻,“规矩立住了,命也保住了。现在,该用这保住的命,去换更大的命。”
秦战胸口那处旧伤被戳得隐隐作痛。他没躲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早,天蒙蒙亮。”蒙恬走回案几后,抓起皮囊灌了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“我会把主营还能动的弓弩手,全调到你侧翼高地上。你退,他们射,帮你拦一拦追兵。但冰面上……主要得靠你自己。记住,退得要像真的,但不能真崩了。火油罐车会混在辎重队里,先撒在冰上。看到三支红色响箭升空,就是点火的时候。”
“点火的人呢?”秦战问。
蒙恬沉默了一瞬。
“跑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有些发沉,“点着了就往两岸跑,能跑多快跑多快。冰一碎,神仙也站不住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火苗在灯盏里轻轻摇曳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蒙恬忽然开口,语气有些古怪,“咸阳那边……有些风声。有人往我这递话,问北境战事,问疫病,问……你。”
秦战抬起头。
蒙恬与他对视,眼神复杂:“我回了八个字:‘战事正紧,余者勿论。’”他顿了顿,“秦战,仗打赢了,放屁都是道理。打输了,呼吸都是罪过。明白吗?”
秦战缓缓点头。他明白。黑伯的信,百里秀的泪渍,李斯的宴饮,公子虔的弹劾……所有这些,都得用冰河上这一把火,烧出个结果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他抱拳,转身出帐。
帐外,天色已暗透。北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远处营火点点,像荒原上快要熄灭的鬼火。
他走回自己营地时,赵莽和几个队正已经在等着了,个个脸色凝重。
秦战没废话,把计划说了。帐内一片死寂,只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一个从栎阳就跟来的老队正喃喃道,“在冰上打……这他娘不是玩命,是送命啊!”
“冰碎了咋办?”另一个年轻些的队正声音发颤,“咱又不会水……”
“不用会水。”秦战打断他,声音冷硬得像脚下的冻土,“冰碎之前,要么把狼崽子弄死,要么跑到岸上。没第三条路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怕的,现在说出来,去后勤押粮车。不怕的,明早跟我上冰。”
没人动。赵莽啐了口唾沫,在冻土上砸出一个小坑:“头儿,你说咋干就咋干。阴山口那帮孙子都跟咱喝过石灰水了,这时候怂了,老子以后没脸见人。”
这话有点糙,但管用。几个队正眼神渐渐狠起来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秦战挥挥手,“检查所有弩箭,箭匣多带一个。靴子底绑上草绳,防滑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跟弟兄们说清楚,这一仗,不是守,是退。退的时候,谁也不许回头帮倒下的,听见没有?谁回头,害死的就是一整队人。”
这话残忍,但必须说。众人默然点头,鱼贯而出。
秦战独自坐在帐里。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锦囊,捏了捏,又塞回去。然后拔出“渭水”,用沾了油的粗布,一遍遍擦拭刀身。刀面映出他模糊的脸,眼里的血丝像蛛网。
他忽然想起黑伯信里的话:“火不能熄……规矩不能乱。”
老头,秦战心里默念,火,明天会烧得很大。规矩……我尽量。
天快亮时,起了雾。
不是南方那种湿漉漉的雾,是北境干冷的、掺着冰晶的雾,吸到肺里像吞了把小沙子。
秦战部八百余人,加上蒙恬拔给他的两百弓手,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寨,向冰河方向运动。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,脚步声被刻意放轻,但上千人的队伍,还是发出沉闷的、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震动。
河岸就在前面。雾太大,看不清对岸,只能听见冰面下河水流动的、空洞的呜咽声,像大地在叹气。
“上火油车!”秦战低声下令。
十几辆改装过的辎重车被推上前。车上不再是粮草,而是一个个封好的陶罐,罐口塞着浸了油的麻絮。穿着厚袄的工兵撬开冰面,将罐子小心地埋进冰层浅处,或塞进冰裂缝里,只留引信在外。动作必须快,雾气是掩护,也是阻碍。
“头儿,这罐子埋冰里……能点着吗?”一个工兵喘着白气问。
“火油比水轻,烧起来会浮在冰面上。”秦战解释了一句,自己也觉得这解释有点笨,“就像……就像油浮在汤上,明白吗?”
那工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干活。
天光渐渐亮起,雾散了些。对岸,黑压压的影子开始浮现——那是狼族大军,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像一片移动的云。
鼓声响了。不是秦军的鼓,是狼族那种用兽皮蒙的、声音沉闷如牛嗥的战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