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的清晨,比栎阳来得喧嚣。
秦战的车马从南门入城时,天刚蒙蒙亮。城门口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排队,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挑着还带着露水的菜蔬,空气里混着一股隔夜的馊水味、新鲜泥土的腥气,还有炊饼刚出炉的焦香。
守门卒验过符节,眼神在秦战身上多停了片刻——没穿官服,只一身半旧的深色劲装,左臂的吊带已经拆了,但动作仍能看出些许僵硬。那卒子咧了咧嘴,似乎是笑了下,又似乎是别的什么表情,侧身放行。
“娘的,”驾车的赵莽低声啐了一口,“看什么看,没见过伤兵啊?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秦战闭着眼,靠在车厢壁上。车厢随着石板路的起伏微微摇晃,伤口处传来隐隐的钝痛。他听着外头渐次嘈杂起来的人声、车马声、叫卖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咸阳宫方向晨钟沉浑的嗡鸣。
这声音他听过几次了,每次听,都觉得胸口发闷。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攥着你的心肺,跟着那钟声一下一下地收紧。
车马穿过市井,路旁偶尔有人投来目光。有好奇,有敬畏,也有些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。一个抱着木盆的妇人侧身让路时,抬眼飞快地瞥了车厢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她身边半大的孩子却直勾勾地盯着,被妇人一把扯到身后。
“到了。”赵莽勒住马。
秦战掀开车帘。咸阳宫巨大的宫门广场在晨光中展开,青灰色的石板铺地,空旷得能跑马。晨雾尚未散尽,远处的宫殿轮廓有些模糊,像蹲伏在雾气里的巨兽。空气中弥漫着石料被露水浸润后的凉腥味,还有一种……肃杀到近乎凝固的气息。
广场上已有官员的车马列队等候,黑压压的一片,却没什么人声,只有马匹偶尔喷鼻的响动和车辕轻微的吱呀声。那些官员穿着深色的朝服,戴着高冠,像一尊尊泥塑木雕,立在各自的车旁,眼神偶尔交错,又迅速分开。
秦战下车,踩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。脚底的触感提醒他,这里不是栎阳,不是能让他挽起袖子跳进泥坑的地方。
“秦大人。”一个面白无须、声音尖细的内侍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,躬身行礼,“王上有旨,请大人随奴婢前往武德殿。”
武德殿,不是议政的正殿,也不是接见外臣的偏殿。那是秦王与心腹重臣商议军国机密之处。
秦战点点头,没说话,跟着内侍踏上那漫长而陡峭的宫阶。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,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微光。一步一步往上走,能听见自己靴底与石面摩擦的沙沙声,还有内侍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、猫一样的脚步声。
越往上,风越大。晨风穿过宫殿巨大的廊柱,发出呜呜的低啸,卷着远处渭水河面带来的、湿润而微腥的水汽,扑在脸上,冰凉。
武德殿的门开着。里面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巨大的青铜灯树燃烧着,火苗跳跃,将殿内那些悬挂的巨幅地图、堆积如山的简牍,投出庞大而摇曳的影子。
嬴疾背对着殿门,站在那幅最大的地图前。他穿着玄色常服,没戴冠,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。身形挺拔,但此刻看着,却莫名显得有些……孤独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内侍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,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。“咿呀——”一声,最后的光线被隔绝,殿内更暗了,只剩下灯火的明灭和嬴疾投在地图上的、长长的影子。
秦战停下脚步,站在离嬴疾数步远的地方。他能闻到羊油灯燃烧特有的、略带焦臭的气味,能闻到陈旧竹简散发出的、混合着墨香和霉味的复杂气息,还能闻到……一种极淡的、似乎是熏香,又似乎是药草的味道,从嬴疾的方向飘来。
“来了。”嬴疾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空灵。他依旧没有转身,只是抬起右手,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。
秦战的目光随之落去。那是……函谷关。天下第一雄关。
“北境之功,寡人已览。”嬴疾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斩首三千,焚其草料,迫其北遁三百里。蒙恬报曰:栎阳之械,甲于三军;秦卿之谋,功不可没。”
秦战微微躬身:“臣,不敢居功。此乃将士用命,三军效死之力。”
“将士用命……”嬴疾重复了一遍,手指从函谷关缓缓向东移动,划过崤山,划过洛阳,最终,轻轻点在了地图上另一个用朱砂醒目勾勒的城池——韩国都城,新郑。
“寡人这里,也有一份战报。”嬴疾终于转过身。他的脸在跳动的灯火下半明半暗,眼神深邃如古井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“去岁冬,韩使密入邯郸,献城三座,求赵合纵以抗秦。今岁春,魏王增兵大梁,修缮城墙,囤积粮秣。”他的手指又点向大梁。“楚王虽昏聩,然其令尹昭阳,已三次巡边,于丹阳增置烽燧,操练舟师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秦战脸上,平静,却重若千钧:“秦卿,你说,这天下诸侯,是愿意看着寡人安安稳稳地,先把北境狼族彻底扫平呢?还是更愿意……趁我大秦主力北顾之时,在我背后,插上一刀?”
秦战喉咙有些发干。殿内明明不热,他却觉得后背有些潮。羊油灯的火苗又爆了一个灯花,噼啪一声,格外清晰。
“他们怕了。”嬴疾的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意味,“怕北境一定,寡人这把刀,就该调转方向了。所以,他们想先下手,至少……想把水搅浑。”
他走回案几后,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席位:“坐。”
秦战依言坐下。案几上除了笔墨,还放着一只青铜酒樽,里面是清水,映着灯火,微微晃动。
“寡人不喜欢被人惦记着后背。”嬴疾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樽,抿了一口,“更不喜欢,被人当成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。韩魏以为,寡人会被北境牵制,无暇东顾。楚赵以为,合纵连横,还能像几十年前那样,把函谷关再堵上几十年。”
他放下酒樽,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地图,手指无意识地、极有节奏地轻敲着案几边缘。嗒、嗒、嗒……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殿内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“所以,寡人想了想,”嬴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却字字如铁,“与其等他们准备好,不如……我们先动手。”
秦战的心,随着那最后一句话,猛地往下一沉。
来了。
“王上之意是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还算平稳。
“东出。”嬴疾吐出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“先韩,后魏。斩断山东诸国脊梁,打通东进之路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新郑和大梁之间重重划了一道,“寡人不要小打小闹,不要边境摩擦。要的,是灭国之战。”
灭国之战。
四个字,像四块冰冷的巨石,砸进秦战耳中。北境的血腥味仿佛瞬间又弥漫开来,混合着冰河上火焰烧灼皮肉的焦臭,还有那些失去右耳的、冰冷僵硬的同袍面孔。
“王上,”秦战深吸一口气,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适,“北境新定,将士疲敝,粮秣转运消耗巨大。且韩魏虽弱,然城坚池深,又有赵楚为援。若仓促东出,恐……”
“恐什么?”嬴疾打断他,眼神锐利起来,“恐师老兵疲?恐后方不稳?还是恐……你栎阳那些工坊,供不上这场大战所需的刀兵甲胄?”
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,敲打得秦战几乎有些喘不过气。殿内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,羊油灯的气味越发浓重。
“臣……”秦战顿了顿,抬起头,迎上嬴疾的目光,“臣斗胆请问王上,东出之战,旨在破城灭国,涂炭必广。王上欲以何收新附之地民心?以何安被俘之卒?又以何……面对战后必起的疫病与饥荒?”
他把在栎阳反复思量、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问题,抛了出来。这不是军事问题,甚至不是技术问题,这是……道的问题。
嬴疾静静地看着他,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,停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