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子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困惑。
“因为你不做,别人也会做。”秦战看着罐子,像在看一面镜子,“咸阳得了石棉的秘密,公子虔网罗了赵国的匠人,六国难道就没有聪明人?火药这东西,原理说穿了并不复杂,迟早会被人琢磨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把罐子放回案几上:“而我们做,至少可以控制它用在哪儿,怎么用,用到什么程度。我们可以用它炸开负隅顽抗的城门,减少攻城的伤亡;也可以用它吓破敌胆,逼他们投降;甚至……或许有一天,可以用它开山修路,而不是只用来杀人。”
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不信。
可狗子听进去了。少年眼里的困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、属于成年人的明悟。
“先生,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我……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黑伯笔记里那句话了。”狗子低声说,“‘铁无善恶,持刀者有心’。”
秦战看了他一眼,心里某个地方,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把陶罐推向狗子:“拿回去,锁好。除了你们小组的人,不准让任何人接触。所有的试验记录,一式两份,一份你留着,一份……交给百里秀。”
狗子抱起罐子,重重点头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,回头问:“先生,要是……要是咱们真用这火药去炸城门,能不能……先喊话,让百姓躲开?”
秦战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战场上,有时候……没有那么多‘能不能’。”
狗子眼神暗了暗,但没再问,抱着罐子走了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秦战一个人。
他重新坐下,看着那三份文书。
嘉奖诏书的光滑丝帛,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虚假的柔光。
蒙恬军报上的泥点,已经干透了,一碰就碎成粉末。
那张写着“石棉之秘,已入咸阳”的麻纸,墨迹粗劣,像一道丑陋的疤痕。
还有狗子刚才洒落的那些黑火药粉末,在案几上,星星点点,像黑色的雪。
所有这些——荣誉、催逼、背叛、力量——都堆在他面前,等着他消化,等着他抉择。
他伸手,捻起一小撮黑火药粉末。粉末很细,沾在指尖,黑得纯粹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刺鼻的硝石味。
这就是力量。
最原始,最粗暴,也最危险的力量。
而他现在,正握着这力量的开关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百里秀。她手里拿着一份新抄录的名册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大人,徐先生昨日告假返回咸阳,说是‘述职’。这是他走前,从学堂资料房调阅的书目抄录。”她把名册递过来。
秦战扫了一眼。上面除了常规的《秦律》《商君书》,还有几本标注着“格物堂自编教材”的册子——都是最基础的算术、几何、物理原理,不涉及核心工艺,但……已经足够让人窥见栎阳教学的思路和方向。
“还有,”百里秀声音更低了,“今早驿馆那边传来消息,前几日入住的那队‘赵地商贾’,昨晚突然离开了,去向不明。但……他们留下的马车里,发现了几块矿石样本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经辨认,是云梦泽特有的青矾石——那是炼硝的原料之一。”
秦战手指一紧,指尖那撮黑火药粉末被捏成了更细的尘。
原来,盯着火药的不止他一个。
原来,那张写着“石棉之秘”的麻纸,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
原来,这盘棋,比他想的更大,也更脏。
窗外,孩子们的嬉闹声又响起来了。他们在唱一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,调子简单,词却听得清楚:
“铁水流呀流,流到函谷口。函谷开呀开,开出个新天来……”
新天?
秦战看着指尖的黑色粉末,又看看窗外那片被工坊烟尘微微染灰的天空。
这新天,是用什么浇出来的?
铁水?鲜血?还是……这手中一捏就散,却能炸开城门的黑色粉末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齿轮已经转动,再也停不下来。
而他,正站在齿轮最中央。
(第三百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