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的梆子声像是砸在每个人心口上。
“装填!”
姜什长的吼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。五架投石机旁,装填队的老兵抱起陶罐冲向抛兜。罐子外裹的浸油麻絮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,混着清晨的湿气,闻着让人头晕。
狗子站在第一架投石机旁,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罐子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——第三个,罐壁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,就是他昨晚发现的那个。他想喊停,但姜什长已经在下令了。
“点火!”
点火队举起火把。长引信被点燃,“嗤”的一声亮起红芒,白烟冒出来。
“长着了!”五个声音几乎同时喊出。
狗子开始默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他的心跳得比数数还快。四、五、六……
“放!”
五架投石机的扳机同时扣下。抛臂猛地扬起,带着呼啸的风声。五个陶罐划着弧线飞向天空,罐子底部的麻絮在空中燃烧,拖出五道黑烟,像五条丑陋的尾巴。
所有人都仰头看着。
秦战站在观察台上,手里握着一枚黑伯的齿轮。齿轮硌着掌心,边缘的毛刺扎进肉里,有点疼。
第一罐落在城墙外三十步的壕沟边上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火光一闪,泥土飞溅,但没炸开——是个哑炮。
“他娘的!”投石机旁有人骂出声。
第二罐砸在城墙中段,“哐当”一声撞在条石上,碎了,也没炸。
第三罐——就是那个有裂痕的——飞到最高点时,突然在空中炸了。
轰!
声音比在矿坑里试的时候响得多,在半空中爆开一团火球,破片像下雨一样四散射开。几片陶片飞回秦军阵地,一个老兵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胳膊被划出道口子。
第四罐落在城墙根,“轰”地炸了。城墙震动了一下,烟尘腾起。
第五罐越过城墙,飞进城里。隔了一息,才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隐约的惨叫声。
“继续!”姜什长嘶吼,“别停!装填!”
第二批二十个罐子已经抱起来了。
秦战盯着城墙。第一轮五个罐子,只有一个在城墙根炸了,一个飞进城里,一个空中早炸,两个哑炮。这效果……
“蒙将军。”旁边一个将领小声说,“这动静是挺唬人,但城墙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蒙恬盯着城墙,“看。”
第二轮罐子飞出去了。这次老兵们熟练了些,装填点火的速度快了两息。二十道黑烟划破天空,像一群扑向城墙的乌鸦。
轰!轰!轰……
爆炸声连成一片。城墙在颤抖,烟尘滚滚升起。至少有八个罐子在城墙或城墙附近炸开。一段城墙上的箭楼被直接命中,木结构“咔嚓”一声断裂,半边塌了下去。
韩军开始乱了。城墙上有人影在跑,旗帜倒了,有人从垛口往下跳——可能是被爆炸吓的,也可能是被破片击中了。
“第三轮!”姜什长嗓子已经哑了,“快!”
最后二十五个罐子。这是全部家当了。
狗子看着那些罐子被抱起来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看见那个陇西老兵抱罐子时手抖了一下,差点摔了,被旁边关中汉子骂了一句。
“点火!”
火把凑近引信。白烟冒起。
“长着了!”
“放!”
二十五道弧线,几乎遮住了小半边天。罐子飞得比前两轮更高、更远,像一场黑色的雨。
秦战握紧了齿轮。
第一罐落在城墙上,炸了。碎石飞溅。
第二罐砸在箭楼残骸上,引燃了木料,火苗蹿起来。
第三罐、第四罐、第五罐……
爆炸声密集得听不出个数,像一串滚雷砸在城墙上。烟尘完全笼罩了那段城墙,只能隐约看见火光在里面闪。
最后三个罐子飞得最高,越过城墙,消失在城里。隔了两息,三声闷响传来——炸在民居区了。
爆炸声停了。
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和远处传来的、压抑的哭喊声。
烟尘慢慢散开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。
城墙……还在。
但不一样了。
东南角那段四丈八高的城墙,现在矮了一截。不是塌了,是顶部的垛口和女墙被炸烂了,石头碎块滚落下来,在墙根堆成个斜坡。墙面上一片狼藉,到处是黑色的爆炸痕迹和碎石剥落后露出的夯土。
最要命的是那段箭楼——完全塌了,木头还在烧,黑烟滚滚。
“缺口……”观察台上,一个将领喃喃道,“有缺口了。”
不是大缺口,也就三丈宽的一段城墙,顶部被削平了,防守面窄了一半。但确实是缺口。
“秦战。”蒙恬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的罐子,砸开了个口子。”
秦战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段城墙,看着墙根下堆积的碎石——那是韩军的滚木和擂石,被爆炸震下来的。如果现在冲锋,这些障碍反而能提供掩护。
“姜什长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在!”
“带人上去。不要强攻缺口,就在墙根下待着。用弩箭压制城墙上的韩军,别让他们修复工事。”
“得令!”
姜什长转身就跑,边跑边吼:“第一队、第二队!跟老子来!带弩,带盾!”
一百个老兵冲出阵地,扛着大盾,冲向壕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