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座是用六根撑木固定的——按他昨天说的,中间四根,两边各一根斜撑。很稳,发射时几乎没移位。
问题不在这儿。
他站起来,走到河边,盯着河水看。水面上的波纹一道追着一道,快而急。筏子在水里,不是静止的,是动的。动的平台上发射,怎么可能准?
除非……
“秦大人!”
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跑过来,单膝跪地:“蒙将军让您过去!‘天灯’那边……出事了!”
秦战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试飞的那个小的……烧、烧起来了!”
秦战拔腿就往工棚方向跑。
工棚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中间,一个“天灯”的残骸还在冒烟——竹篾骨架烧得焦黑,油布只剩几片破布条挂在上面,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。地上有一滩水,显然是刚泼的。
狗子先一步跑回来,正蹲在残骸旁,脸白得像纸。
“怎么回事?”秦战问。
一个工匠颤抖着说:“大、大人,是试火盆……火、火星子溅到油布上,一下就着、着起来了……”
“不是让你们小心吗?!”
“小心了!真的小心了!”工匠带着哭腔,“可、可风一吹,火星子飘起来,根本防不住……”
秦战盯着那堆残骸。黑色的竹炭,焦黑的布灰,还有没烧完的麻绳头。一个多时辰的心血,就这么没了。
而且更严重的是——如果在攻城时,“天灯”在半空中烧起来,那就不是攻城利器,是给守军点天灯看了。
“其他的呢?”他问。
“都、都还没试火。”狗子声音发干,“先试了这个小的……就、就这样了。”
秦战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的焦糊味很浓,吸进肺里有点刺痛。
“把所有‘天灯’的火盆,”他睁开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全部加罩子。用铁皮做,罩在火盆外面,只留顶上出气口。火星子出不来。”
狗子眼睛一亮:“对!对!加罩子!我、我这就去弄!”
“还有。”秦战补充,“火盆不要直接挂在吊篮底下。悬空挂,用铁链,离油布远点。”
“诺!”
工匠们又忙活起来。打铁声、锯木声、吆喝声,重新响起。
秦战走到一旁,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,晃得人眼花。对岸的野王城在晨光中很清晰,城墙上的守军像蚂蚁一样移动着。
青云塔上,那两个黑点还在。
他看着塔,塔也仿佛在看着他。
“大人。”
韩朴的声音响起。老人不知何时过来了,手里拿着刚做好的舵——一块三尺长的厚木板,边缘削得平滑,中间钻了孔,穿着粗麻绳。
“舵做好了。”韩朴说,“试了试,在水里能使上劲。”
秦战接过舵。木头很沉,但做工精细,边角都磨圆了,不会刮手。
“多谢韩师傅。”他说。
韩朴摇摇头,也在石头上坐下,离秦战三尺远。两人沉默地看着河面。
半晌,老人忽然说:“俺孙子……今年该满六岁了。”
秦战没接话。
“要是活着,该有这么高了。”韩朴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,“那孩子皮,爱爬高上低。他娘总说,长大了肯定是个当兵的料。”
风吹过河面,带来对岸隐约的钟声——是野王城的晨钟,声音沉厚,隔着河也能听见。
“韩师傅,”秦战轻声问,“您恨我吗?”
韩朴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河面,盯着那波光,很久很久。
“恨过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“刚被抓的时候,恨不得咬死你们所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现在……不恨了。打仗就是这样,你杀我,我杀你,没完没了。俺只是……想那孩子。”
钟声停了。河滩上只剩下工匠们的敲打声,还有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。
秦战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今天,”他说,“筏子要全部测试完。‘天灯’要解决防火问题。明天,要开始练配合。”
他看向韩朴:“韩师傅,您还得帮我个忙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教那些北方兵怎么在水里使劲。”秦战说,“他们力气大,但不懂水性,白费劲。”
韩朴点头:“成。”
老人站起来,拎着工具朝河滩走去。背影有些佝偻,但脚步很稳。
秦战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眼对岸的青云塔。
塔尖的闪光还在。
十天。
已经过去半天了。
(第三百四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