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0章 崩溃与誓言(2 / 2)

狗子转头。

阿水挠挠头:“那个……柱子让俺来问问,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狗子说。

“真没事?”阿水不信,“昨天那火……乖乖,俺看着都腿软。你要心里憋得慌,跟俺们说说,俺们虽然粗人,但……”

“真没事。”狗子打断他,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王顺……你们认识?”

阿水脸色暗了暗:“认识。陇西来的,跟柱子一个屯。人老实,不爱说话,但干活实在。上次试筏子,他游得慢,但一直没松手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狗子低下头,继续补第三条裂缝。竹片在裂缝里移动,泥浆慢慢填进去,填满那些看不见的空隙。

“狗子兄弟,”阿水又说,“秦大人说……下次试飞,他上。是真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娘嘞……”阿水咂舌,“秦大人够种。”

够种。

狗子手里的竹片顿了顿。是啊,够种。可这“种”,是用命换的。

“阿水哥,”狗子忽然问,“你们……不怕死吗?”

阿水笑了,笑得很淡:“怕,咋不怕?但怕有啥用?仗打到这份上,不是我们死,就是他们死。俺就想啊,死也得死得值点。像王顺……虽然死得冤,但好歹,秦大人记得他名字,蒙将军养他老娘。这就不算白死。”
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你忙吧,俺走了。柱子还等信儿呢。”

阿水走了。狗子继续补缝。补着补着,眼前又模糊了。他抬手抹了把眼睛,手背上沾了泥浆,抹得脸上也一道一道的。

黄昏时,三个陶盆都补好了。裂缝处糊着深色的泥浆,还没干,在夕阳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狗子小心地把陶盆搬进刚搭好的小窑——不是地坑,是用砖临时垒的小窑,四面透风,火温好控制。

“点火。”他说。

柴火点起来,不是大火,是小火。火苗舔着窑壁,热量慢慢透进去,烘烤着陶盆。狗子蹲在窑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火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暗跳动。

秦战是戌时回来的。

他走进工棚时,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。看见狗子还蹲在窑边,愣了一下:“没去吃饭?”

“不饿。”狗子说。

秦战在他身边蹲下,也看着窑里的火。火很小,很稳,偶尔噼啪一声,炸出几点火星。

“蒙将军答应了。”秦战说,“宽限一天。第十一天早上,必须打。”

狗子点点头,没说话。

“赵严递了奏章。”秦战又说,“说‘天灯妖异,自焚损兵,主事者当究’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蒙将军压下了。”秦战声音很淡,“他说,要究也得等打完仗。现在,一切为战事让路。”

窑里的火静静烧着。陶盆在火中慢慢烘干,泥浆里的水分被逼出来,变成白气,从窑缝里袅袅升起。

“狗子,”秦战忽然说,“等打完仗,你有什么打算?”

狗子愣住。打算?他没想过。从栎阳出来,跟着秦战,做水车,做弩机,做天灯……一路做过来,没想过以后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。

“回栎阳吧。”秦战说,“学堂里缺先生。你把你会的,教给孩子们。”

狗子转头看向秦战。火光映着秦战的侧脸,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,像……像交代后事。

“先生,”狗子声音发颤,“您别……”

“别什么?”秦战看他。

“别……别死。”狗子眼泪又下来了,“您死了,谁……谁带我们?”

秦战笑了,笑得很淡,但很真。他伸手,揉了揉狗子的头,就像当初在栎阳工坊里那样。

“傻小子,”他说,“这世上,离了谁都得活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我再去看看筏子。你盯着火,别睡。明天早上,我要看到能用的陶盆。”

“诺。”狗子用力点头。

秦战走了。狗子继续盯着窑火。夜渐渐深了,军营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剩巡逻的火把在移动,像夜里的萤火虫。
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
二更了。

狗子抱着膝盖,看着窑火。火很小,但很顽强,一直在烧。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,像……像黑伯炉子里的火。

黑伯说过:火要稳,不能急。急了烧不透,慢了费工夫。得看着,得守着,得知道火候。

他看着,守着。
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
直到窑火慢慢熄灭。

直到陶盆冷却,取出,敲击——

当当当。

声音清脆,均匀,没有杂音。

成了。

狗子捧着补好的陶盆,走出工棚。晨光洒下来,照在陶盆上,补过的地方颜色略深,像愈合的伤疤。

但能用。

他抬头,看向河对岸的野王城。城墙在晨雾中隐现,青云塔的轮廓很清晰。

塔上有人。

一直在看。

狗子深吸一口气,晨风很凉,吸进肺里,清醒。

还剩两天。

(第三百五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