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子转头。
阿水挠挠头:“那个……柱子让俺来问问,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狗子说。
“真没事?”阿水不信,“昨天那火……乖乖,俺看着都腿软。你要心里憋得慌,跟俺们说说,俺们虽然粗人,但……”
“真没事。”狗子打断他,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王顺……你们认识?”
阿水脸色暗了暗:“认识。陇西来的,跟柱子一个屯。人老实,不爱说话,但干活实在。上次试筏子,他游得慢,但一直没松手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狗子低下头,继续补第三条裂缝。竹片在裂缝里移动,泥浆慢慢填进去,填满那些看不见的空隙。
“狗子兄弟,”阿水又说,“秦大人说……下次试飞,他上。是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娘嘞……”阿水咂舌,“秦大人够种。”
够种。
狗子手里的竹片顿了顿。是啊,够种。可这“种”,是用命换的。
“阿水哥,”狗子忽然问,“你们……不怕死吗?”
阿水笑了,笑得很淡:“怕,咋不怕?但怕有啥用?仗打到这份上,不是我们死,就是他们死。俺就想啊,死也得死得值点。像王顺……虽然死得冤,但好歹,秦大人记得他名字,蒙将军养他老娘。这就不算白死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你忙吧,俺走了。柱子还等信儿呢。”
阿水走了。狗子继续补缝。补着补着,眼前又模糊了。他抬手抹了把眼睛,手背上沾了泥浆,抹得脸上也一道一道的。
黄昏时,三个陶盆都补好了。裂缝处糊着深色的泥浆,还没干,在夕阳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狗子小心地把陶盆搬进刚搭好的小窑——不是地坑,是用砖临时垒的小窑,四面透风,火温好控制。
“点火。”他说。
柴火点起来,不是大火,是小火。火苗舔着窑壁,热量慢慢透进去,烘烤着陶盆。狗子蹲在窑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火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暗跳动。
秦战是戌时回来的。
他走进工棚时,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。看见狗子还蹲在窑边,愣了一下:“没去吃饭?”
“不饿。”狗子说。
秦战在他身边蹲下,也看着窑里的火。火很小,很稳,偶尔噼啪一声,炸出几点火星。
“蒙将军答应了。”秦战说,“宽限一天。第十一天早上,必须打。”
狗子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赵严递了奏章。”秦战又说,“说‘天灯妖异,自焚损兵,主事者当究’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蒙将军压下了。”秦战声音很淡,“他说,要究也得等打完仗。现在,一切为战事让路。”
窑里的火静静烧着。陶盆在火中慢慢烘干,泥浆里的水分被逼出来,变成白气,从窑缝里袅袅升起。
“狗子,”秦战忽然说,“等打完仗,你有什么打算?”
狗子愣住。打算?他没想过。从栎阳出来,跟着秦战,做水车,做弩机,做天灯……一路做过来,没想过以后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。
“回栎阳吧。”秦战说,“学堂里缺先生。你把你会的,教给孩子们。”
狗子转头看向秦战。火光映着秦战的侧脸,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,像……像交代后事。
“先生,”狗子声音发颤,“您别……”
“别什么?”秦战看他。
“别……别死。”狗子眼泪又下来了,“您死了,谁……谁带我们?”
秦战笑了,笑得很淡,但很真。他伸手,揉了揉狗子的头,就像当初在栎阳工坊里那样。
“傻小子,”他说,“这世上,离了谁都得活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我再去看看筏子。你盯着火,别睡。明天早上,我要看到能用的陶盆。”
“诺。”狗子用力点头。
秦战走了。狗子继续盯着窑火。夜渐渐深了,军营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剩巡逻的火把在移动,像夜里的萤火虫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二更了。
狗子抱着膝盖,看着窑火。火很小,但很顽强,一直在烧。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,像……像黑伯炉子里的火。
黑伯说过:火要稳,不能急。急了烧不透,慢了费工夫。得看着,得守着,得知道火候。
他看着,守着。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直到窑火慢慢熄灭。
直到陶盆冷却,取出,敲击——
当当当。
声音清脆,均匀,没有杂音。
成了。
狗子捧着补好的陶盆,走出工棚。晨光洒下来,照在陶盆上,补过的地方颜色略深,像愈合的伤疤。
但能用。
他抬头,看向河对岸的野王城。城墙在晨雾中隐现,青云塔的轮廓很清晰。
塔上有人。
一直在看。
狗子深吸一口气,晨风很凉,吸进肺里,清醒。
还剩两天。
(第三百五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