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封信,”荆云坐在唯一的凳子上,声音平平板板,“韩文写的,说什么?”
“小、小人不知道啊!”郑匠磕头,“小人认字不多,韩文更是一个不识!那信……那信是小人捡的!”
“哪儿捡的?”
“就、就街上。破房子里,看着好看,就、就收起来了。”
荆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扔在地上——是那个铜哨子,秦军的制式哨。
郑匠看见哨子,脸更白了。
“这个呢?”荆云问,“也是捡的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“在哪儿捡的?什么时候?”
郑匠汗下来了,大颗大颗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:“就……就前天。在刘匠住处后头。”
“你没事去刘匠住处后头干什么?”
“小人、小人去捡柴火……”
荆云站起来,走到郑匠面前,蹲下。两人脸对脸,荆云的眼睛很黑,看不出情绪。
“郑匠,”荆云说,“你是野王本地人。城破那天,你家在哪儿?”
“小、小人家在城南,烧、烧了……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四口。爹,娘,还有……还有个妹子。”
“妹子多大了?”
“十、十六。”
荆云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郑匠的呼吸越来越急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“你妹子,”荆云忽然说,“现在在哪儿?”
郑匠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魏军扎营二十里外,”荆云继续说,“昨天有探子回报,说魏军营里有百姓,女的,年轻的。是接过去‘保护’的。”
“你、你胡说!”郑匠猛地抬头,眼睛红了,“我妹子她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闭嘴了。但晚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郑匠粗重的呼吸声,和外面渐渐大起来的雨声。
荆云站起来,走回凳子坐下:“说吧。谁找你?许了你什么?怎么联系?”
郑匠瘫在地上,像被抽了骨头。他嘴唇哆嗦着,半天,吐出几个字:“他们……他们说,只要图纸……只要图纸到手,就放我妹子回来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“不、不知道。就一个人,蒙着脸,说话带魏地口音。”
“怎么联系?”
“每、每三天,子时,在城东土地庙后墙根,塞信。用、用鸽子太显眼,就塞墙缝里。”
荆云点点头:“今天第几天了?”
“第、第二天。明天……明天子时。”
“信呢?写了吗?”
“还、还没……”
“写。”荆云从怀里掏出纸笔,扔过去,“照我说的写。”
郑匠颤抖着拿起笔。荆云口述,他写。写得很慢,字歪歪扭扭,像虫子爬。
写完了,荆云拿过来看了看,折好:“明天子时,你去送信。照常送。”
“那、那我妹子……”
“你送了信,”荆云看着他,“你妹子可能有活路。你不送,她一定死。你骗我,你们全家都死。”
郑匠瘫软在地,不说话了。
荆云走出粮仓。雨又大了,打在瓦片上哗哗响。他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幕。
巷子那头,狗子正冒雨跑过来,手里攥着图纸,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“荆大哥!”狗子喘着气,“我知道是谁了!赵严身边那个书吏,矮个子,内八字,左手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荆云打断他,“郑匠招了。明天子时,城东土地庙。”
狗子愣住:“那……那书吏……”
“是饵。”荆云说,“背后还有人。”
他走进雨里,身影很快模糊了。
狗子站在原地,图纸被雨打湿了,墨迹晕开,那些精心设计的线条糊成一团。他低头看着,看了很久,忽然把图纸揉成一团,狠狠扔进水洼里。
纸团漂着,慢慢沉下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(第三百五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