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里秀继续往前走。怀里的竹简贴着胸口,能感觉到竹片的凉意透过衣料。
前厅里,吴协理已经喝完了一碗茶,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地图——是栎阳及周边地形图,秦战亲手画的,上面标着矿点、工坊、水渠,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:“姑娘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百里秀把竹简放在桌上,“吴大人要的,都在这里。”
吴协理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拿。
“不过,”百里秀按住竹简,“在给大人看之前,有件事……想先跟大人说一声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昨日收到咸阳来信,”百里秀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竹筒,倒出封信,“是李斯大人府上一位幕僚写的。信里提到,吴大人的公子……前些日子在咸阳西市,跟人起了争执,打伤了人。伤的好像是个商贾之子?”
吴协理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“这事……”他喉结动了动,“下官知道。已经赔了汤药费,也训斥过犬子了。”
“赔了就好。”百里秀把信收起来,“不过信里还说,那商贾不依不饶,告到了京兆尹那儿。说是……公子打人时,口出狂言,说什么‘家父在栎阳监工,连秦战都要给几分面子’?”
她顿了顿,看着吴协理:“这话,要是传到王上耳朵里,怕是不太好。”
厅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隐约的读书声,还在继续:“剑号巨阙,珠称夜光——”
吴协理的脸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。他盯着百里秀,盯着她平静的脸,盯着她手里那封不知真假的信。
良久,他扯出一个笑,比哭还难看:“姑娘……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不过是替大人着想,”百里秀说,“栎阳离咸阳远,有些事传得慢。等传到时,怕是已经晚了。”
她松开按着竹简的手:“这些账目,大人还要看吗?”
吴协理盯着那摞竹简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挤出个笑:“既然姑娘都这么说了……那想必账目是没问题的。下官……信得过姑娘。”
“那就有劳大人回咸阳时,替栎阳美言几句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
吴协理走了。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,跨门槛时差点绊倒。
百里秀站在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怀里的竹简还贴着胸口,凉意已经散了,变得温热。
她走回桌前,坐下。桌上的两碗茶都凉透了,茶汤颜色变深,像隔夜的药。
窗外,学堂的早读结束了。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,叽叽喳喳,像一群出笼的麻雀。有个孩子跑得太快,摔了一跤,哇地哭起来。旁边的大孩子扶他,拍他身上的土,哄着:“不哭不哭,给你糖吃。”
哭声渐渐小了。
百里秀端起自己那碗凉茶,慢慢喝完。茶凉了,更苦,苦得舌根发麻。
她放下茶碗,碗底磕在桌上,轻轻一声响。
然后她拿起笔,铺开纸,开始写信。信是给秦战的,写栎阳近况,写工坊产出,写学堂进度,写一切安好。
写到末尾时,她停顿了很久。笔尖的墨滴下来,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。
最终,她写下:“妾一切安好,大人勿念。后方诸事,妾自当之。唯愿前线珍重,早日凯旋。”
写罢,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菊花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花瓣上,那些水珠闪闪发亮,像眼泪。
她想起秦战信里那四个字。
保重,珍重。
她轻轻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然后她折好信,装进竹筒,封蜡。蜡是普通的蜡,凝固后是乳白色,像凝固的猪油。
封好信,她叫来传令兵:“送往前线,给秦大人。”
传令兵接过竹筒,走了。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。
百里秀重新坐下,从抽屉里取出那卷秦战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她没锁回去,而是走到炭盆边,把信纸凑到炭火上。
纸很快卷曲,发黑,燃起小火苗。火苗跳动着,映着她的脸,忽明忽暗。
烧完了,灰烬落在炭盆里,细碎的,一吹就散。
她拍拍手,手上沾了点灰。她走到盆架前洗手,水很凉,刺骨。
洗完了,她擦干手,重新走到镜前,整理衣襟,头发,一切妥帖。
窗外,工坊的钟声响了——午时了,该吃饭了。
(第三百五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