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钦差驾到(1 / 2)

大军走了三天,第四天晌午,到了鄢陵城外三十里。

路越来越难走。官道被韩军挖断了,隔百十步就一道壕沟,不深,但车马得绕。辎重营的老孙头骂了一路:“日他先人!挖沟不填,缺德带冒烟!”

他赶的是运粮车,牛车,四头牛拉。牛走得慢,天又热,牛屁股上苍蝇嗡嗡地围。老孙头手里拿根树枝,时不时抽一下,树枝叶子早秃了,光剩杆。

“孙爷,歇会儿吧?”旁边小车上的年轻辅兵喊,“牛喘得跟风箱似的!”

“歇个屁!”老孙头啐了一口,“前军都到鄢陵脚下了,咱们粮车跟不上,蒙将军得扒了你的皮!”

话虽这么说,他还是拽了拽缰绳。牛慢了,低头啃路边草梗子,啃得嘎吱响。

秦战骑马从后面上来。他走的是中军,技术营的车辆夹在粮车和箭车中间,走得磕磕绊绊。云梯车太大,过壕沟得填土,二十几个兵吭哧吭哧干,满身汗土。

“大人。”工营的刘队正跑过来,脸上抹得花猫似的,“三号车轴裂了,得换。备用的轴……在野王没带上。”

“为啥没带?”

“装不下了。”刘队正搓着手,“赵严那书吏说,车上要多装粮,轴沉,卸了两根。”

秦战皱了皱眉。他抬眼望前路,尘土飞扬,看不清头。天边,鄢陵城的影子已经能看见了,灰蒙蒙的一坨,蹲在山坡上。

“找结实木头,现做。”他说,“要栎木,榆木也行,别用杨木,软。”

“诺!”

刘队正跑了。秦战下马,走到三号车前。车是运火药的,车上盖着湿毡布,怕日头晒。他掀开一角,看了看里面:木箱码得整齐,箱缝里塞着干草。

“大人小心,”看车的兵说,“这玩意儿娇贵,颠很了都怕。”

“知道。”秦战盖上布,手在裤腿上擦了擦。手指沾了点火药末,黑乎乎的,舔一点,苦,还涩。

正看着,后面传来马蹄声,急。一骑飞奔而来,到跟前勒马,马嘶叫着扬起前蹄。

是蒙恬的亲兵,脸上汗和土混成泥。

“秦大人!将军让你速去前军!”

“何事?”

“咸阳……来人了!”

秦战心一沉。他翻身上马,对刘队正喊:“抓紧修车!天黑前必须赶上!”

“诺!”

马鞭一抽,黑马窜出去。路不平,马跑得颠,秦战紧贴马背,耳边风声呼呼的。路过粮车时,听见老孙头在哼小曲,不成调:“七月流火啊……九月授衣……他娘的,十月该到家了吧……”

前军扎营的地方,是片河滩地。濦水在这里拐弯,水不深,刚没马腿。河滩上石头多,秦军正在清石头,准备扎营。叮叮当当的敲石声,混着水声,吵得很。

蒙恬的大帐已经支起来了,在河滩高处,黑旗插在帐前。秦战下马,把缰绳扔给卫兵,掀帘进去。

帐里人不多。蒙恬坐在主位,脸色难看。他面前站着个人——白面,无须,穿深青色宦官服,外罩件暗纹斗篷。四十来岁年纪,手拢在袖里,站得笔直,像根竿子。

“秦大人到了。”蒙恬声音硬邦邦的,“这位,内侍监高常,高常侍。奉王命,军前观察使。”

高常转过身。他脸瘦,颧骨高,眼睛细长,看人的时候眯着,像在打量货物。

“秦大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尖,像铁丝刮锅底,“久仰。王上常提起大人,说大人乃国之利器,东出之首功。”

秦战拱手:“常侍辛苦。不知王上有何旨意?”

“旨意嘛……”高常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,黄澄澄的,在帐里晦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光,“王上口谕:着内侍监高常赴军前,协理军务,督促进展,并察访民情,以安韩地。”

他顿了顿,把绢帛递给秦战:“这是通关文书。秦大人验看。”

秦战接过。绢是上好的齐纨,触手滑凉。上面盖着秦王玺印,朱红,鲜艳得刺眼。文字是标准的小篆,工整,挑不出错。

“王上还有句话,让咱家私下带给二位。”高常等秦战看完,慢悠悠说,“王上说:新郑可破,然秦卿不可折。望卿等善用其锋,亦善藏其锋。”

帐里静了静。河滩上的敲石声传进来,一声,一声,敲在人心上。

蒙恬先开口:“高常侍,军中简陋,比不得咸阳。您这趟来,是长住?还是看看就走?”

“看军情。”高常微笑,笑不达眼,“王上关切,咱家自然得看得仔细些。粮草耗用,军械损益,伤亡几何,俘获多少……都得记下来,回禀王上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每个字都像针。

秦战把绢帛卷好,递回去:“既如此,常侍可需安排住处?我军中还有空帐。”

“不劳秦大人费心。”高常接过绢帛,重新拢回袖中,“咱家带了人,帐子也带了。就在营外二里处扎营,不扰大军。”

“营外?”蒙恬挑眉。

“是。”高常点头,“咱家是观军容使,不是监军。观军容,自然得在外头看,看得全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,意思更明白:我不掺和你们打仗,但我眼睛盯着。打得好坏,我都记着。

蒙恬腮帮子动了动,没说话。

帐帘又被掀开,荆云进来。他看都没看高常,径直走到秦战身边,低声说:“狗子那边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试飞‘翅膀’,从土坡上摔下来,腿……可能断了。”

秦战眼皮一跳。他看向蒙恬,蒙恬也听见了,眉头拧成疙瘩。

“怎么回事?”蒙恬问。

“说是加了个新机关,能控制转向。试的时候风向变了,没控住,栽下来。”荆云声音平板,“陈四在给他接骨,叫得惨。”

高常忽然开口:“‘翅膀’?可是野王时,那从天而降的妖……呃,神物?”

他改口改得快,但那个“妖”字,已经吐出来了。

秦战转身,面对高常:“是军械,叫‘火鸦’。狗子是我技术营的匠师,在改进。”

“哦——”高常拖长音,“匠师受伤,乃大事。秦大人,可需咱家从咸阳调御医来?军中大夫,怕是粗糙些。”

“不必。”秦战说,“我军中医官,够用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高常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,咱家来时路过野王,见城里在清点俘获。听说……秦大人收了个韩人匠师,叫韩朴?”

帐里空气一凝。

蒙恬“霍”地站起来:“高常侍,这事你也管?”

“不敢。”高常依旧笑着,“只是朝中有人议,说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秦大人用韩人,还委以机要,恐有不妥。咱家既然见了,总得问问——也好回朝时,替秦大人分说分说。”

他说得客气,话里藏刀。

秦战盯着他。帐里光线暗,高常的脸半明半暗,那笑容像刻上去的,不变。

“韩朴献图有功,野王破城,他出力不小。”秦战说,“我用他,是因其能。若常侍觉得不妥,可上书王上。王上若下令,我即刻遣他走。”

“哎,秦大人言重了。”高常摆摆手,“咱家就是问问。能用则用,王上也是这个意思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秦大人,树大招风。您如今功高,眼红的人多。有些事,能避则避。譬如这韩人,譬如那‘火鸦’——朝里已有儒生议论,说‘飞天乃巫蛊之术,有违天道’。咱家这是……替您着想。”

话说完了,他拱手:“二位军务繁忙,咱家不打扰了。这就去扎营。明日再来拜会。”

转身,掀帘,走了。

帐帘落下,晃了晃。

蒙恬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:“什么东西!一个阉人,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!”

木凳滚到帐边,撞到兵器架,架上长戟“哐啷”响。

秦战没动。他还在想高常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替您着想”。是想,还是威胁?

“荆云,”他说,“狗子在哪儿?”

“西边土坡下,临时工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