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我去。”
两人出帐。外头阳光刺眼,秦战眯了眯眼。河滩上,秦军还在清石头,叮当声不绝。远处,约二里外,果然有十几个人在扎营,帐篷是白色的,在灰黄河滩上很扎眼。
“那阉人带了多少人?”秦战问。
“五十个。”荆云说,“二十个护卫,三十个文书、杂役。车五辆,装的都是箱笼,沉。”
“盯着。”
“一直盯着。”
工棚在西边一处背风的土坡下,用树枝和毡布搭的,简陋。秦战进去时,闻到一股浓烈的药酒味,混着血腥。
狗子躺在一块门板上,左腿裤管剪开了,小腿肿得老高,紫黑色。陈四正在给他上夹板,狗子咬着一截木棍,满脸汗,眼睛瞪得老大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声。
“怎么样?”秦战蹲下。
陈四抹了把汗:“骨头断了,得接。接好了也得养三个月。这腿……以后怕是瘸。”
狗子听见,把木棍吐了,嘶声说:“不……不瘸!我能走!我还能飞!”
“飞个屁!”陈四骂,“再飞命都没了!”
秦战看着狗子的腿。肿得发亮,皮肤绷紧,能看到,但眼泪下来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狗子声音发颤,“我能成的……就差一点……风向变了,不然我能滑到河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战说,“但腿断了,就得养。”
“不能养!”狗子挣扎着要起来,“鄢陵要打了!新郑要打了!我的‘翅膀’能飞进城,能扔火药,能少死很多人!”
陈四按住他:“躺好!骨头茬子再戳出来,腿就废了!”
狗子不动了,躺回去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盯着工棚顶,棚顶是毡布,有破洞,漏下几缕光,光里有灰尘飞舞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说,“刘匠死了。”
秦战一怔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郑匠说的。”狗子声音平静下来,但那种平静更吓人,“他说刘匠是好人,是被逼的。魏人抓了他娘,他没法子。”
工棚里安静了。外头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,一二一,一二一。
“狗子,”秦战开口,“技术营不缺你一个。腿养好了,还能干别的。”
“我不想干别的。”狗子转头看他,眼睛通红,“我就想飞。飞起来,从天上往下看,人跟蚂蚁似的,城跟土堆似的。那时候……就忘了地上流多少血,死多少人。”
他说得直白,白得残忍。
秦战喉结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陈四给夹板绑上最后一道布带,打了个结:“好了。别动,动一次,疼一次。”
狗子“嗯”了一声,又看向棚顶。
秦战站起来,走到工棚口。外头,夕阳西下,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,红得滴血。鄢陵城在暮色里变成剪影,城墙上的旌旗成了小黑点,风一吹,晃。
远处,高常的白色帐篷亮起灯,一点,两点,像野地的鬼火。
荆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边:“高常扎营后,派人往鄢陵方向去了。一人,骑马,穿便服。”
“盯着。”
“已经盯上了。”荆云顿了顿,“还有,韩朴今天问了三次,什么时候打鄢陵。他……有点急。”
秦战没回头。他看着鄢陵城,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。
齿轮在他怀里,贴着心口。他摸出来,握在手心。铜齿冰凉,但被他握久了,慢慢有了温度。
“告诉韩朴,”他说,“快了。”
风从河滩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秋夜的凉。远处军营传来伙夫敲锅的声音,“铛铛铛”,开饭了。
秦战把齿轮揣回怀里,那一点冰凉,贴着皮肉。
他忽然想起黑伯的话:“铁无善恶,持刀者有心。”
那飞天的翅膀呢?握刀的手呢?
他转身,走回工棚。狗子已经睡了,或者昏了,呼吸粗重。陈四在收拾药箱,动作很轻。
“陈叔,”秦战说,“看好他。别让他再碰‘翅膀’。”
陈四抬头,苦笑:“大人,我看不住。那孩子……魔怔了。”
秦战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狗子,狗子睡梦里皱着眉,嘴唇翕动,在说什么。秦战俯身去听,只听到几个零碎的字:“风……东南……算错了……”
他直起身,走出工棚。
夜风更凉了。他抬头看天,天上星星出来了,一颗,两颗,稀稀拉拉的。月亮还没升起,东边天幕是深蓝的,像块旧绸子。
远处,鄢陵城头亮起火把,一串,连成线,把那座山城勾勒出来。
明天,或者后天,就要打那座城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冰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蒙恬的声音:“那阉人派人去鄢陵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猜他去干啥?”
“劝降?通风报信?或者……”秦战转身,“看看韩人能不能守住。”
蒙恬走到他身边,也看鄢陵城。他手里拿着个水囊,递过来:“喝口?”
秦战接过,喝了一口。是水,凉的,灌下去,从喉咙凉到胃。
“高常这趟来,”蒙恬说,“不是冲我,是冲你。王上这是……不放心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咋办?”
秦战把水囊还给他:“打鄢陵,打新郑。打完了,再说。”
蒙恬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:“成。打完了,老子陪你喝酒。刀子烧,管够。”
他拍拍秦战肩膀,走了。脚步声在河滩石子上“沙沙”响,越来越远。
秦战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自己营帐走。路过一处篝火,几个士兵围着火烤饼,饼焦了,冒烟。有个年轻士兵在吹埙,埙声呜呜的,不成调,像哭。
他听着那埙声,走回帐里。
帐里没点灯,黑。他摸索着坐下,从怀里掏出齿轮,在手心转。
咔,咔,咔。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里,清晰得像心跳。
帐外,埙声停了。远处传来夜枭叫,一声,两声,凄厉得很。
秦战握紧齿轮,齿尖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忽然想:黑伯要是知道狗子变成这样,会说什么?
大概会说:都是命。
他把齿轮贴在心口,那点冰凉,慢慢焐热了。
(第三百六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