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狗子就醒了。
不是自己醒的,是疼醒的。左腿像有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锯,一下,一下,锯得他浑身冒冷汗。他咬着牙没叫,手在身侧摸,摸到那截木棍,塞进嘴里。
工棚里还黑,只有门口帘子缝漏进点灰白的光。陈四在对面打呼噜,一声长一声短。狗子慢慢撑起身,靠着棚壁坐起来。腿一动,疼得眼前发黑,他喘了口气,等那阵劲儿过去。
然后他开始摸身边的东西。竹篾,麻绳,还有几片削薄的牛皮。都是昨天让学徒偷偷送进来的。腿断了,手没断。
他把竹篾凑到光下看。竹篾是青竹劈的,柔韧,能弯成弧。他拿麻绳绑,打结,手指因为疼有点抖,但结打得牢。牛皮是用来蒙骨架的,得用鱼胶粘。鱼胶在个小陶罐里,已经熬好了,冷却后像琥珀,闻着腥。
他一点一点做。天慢慢亮起来,光从破洞漏下来,照见他手上的血口子——昨天摔的,结痂了,一用力又裂开,渗出血丝。他没管,继续绑。
“你干啥呢?”
陈四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狗子手一停,没回头:“没干啥。”
陈四爬起来,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。看了会儿,叹口气:“还弄那破翅膀?腿不要了?”
“腿废了,”狗子说,“手没废。”
“你……”陈四想骂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蹲下来,看着狗子手里的半成品骨架,“这跟之前的不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狗子把一根竹篾弯成特定的弧度,“加了肋条。风吹过来,力能散开,不容易折。”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算的。”狗子说,“躺着没事,脑子里算。风从东南来,速度每息三丈,翅膀面积两方步,承重……”
“行行行,别念经。”陈四打断他,伸手摸了摸那骨架,“绑得倒是结实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工棚外传来早起士兵的动静,撒尿的,咳嗽的,铁锅架到火上的声音。远处有马嘶。
“狗子,”陈四忽然说,“昨儿后半夜,你说梦话了。”
狗子手一顿:“说啥了?”
“说‘铁片’‘不怕箭’。”陈四盯着他,“你想在翅膀上镶铁片?”
狗子没否认。他把最后一根竹篾绑好,骨架成了,是个更大的翅膀雏形,展开得有八尺宽。
“箭能射穿麻布,”他说,“射不穿铁片。要是守军放箭,翅膀能挡。”
“那得多沉?还飞得起来?”
“减重别的地方。”狗子从怀里掏出块炭,在地上画,“这儿,用空心竹管代替实心。这儿,蒙皮用两层,中间夹薄绸,轻。”
陈四看了半天,摇摇头:“疯了。你真是疯了。”
狗子咧嘴笑了笑,笑得难看:“陈叔,你不懂。飞起来的时候,底下的人跟虫子似的。他们放箭,扔石头,喊打喊杀,你在上头,听不清,就觉得吵。那时候……就不怕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陈四听着,后脊梁发凉。
工棚帘子突然被掀开,学徒小栓探进头,脸色发白:“狗子哥!秦大人来了!还有……还有那个太监!”
狗子手忙脚乱想把骨架藏起来,已经晚了。秦战和高常前一后进来,工棚顿时显得挤。
高常今天换了身深蓝色常服,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他一进来,先皱了皱眉——工棚里药味、鱼胶腥味、还有汗臭味混在一起,不好闻。
“秦大人,这就是那位……摔断腿的匠师?”高常开口,声音尖细。
“是。”秦战说,“狗子,这位是高常侍。”
狗子低着头:“常侍。”
高常走近两步,低头看狗子手里的骨架,又看了看地上画的图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工棚里空气都凝住了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小玩意儿,”狗子说,“养伤闲着,做着玩。”
“玩?”高常笑了,“秦大人,您这匠师,养伤都不忘钻研,真是忠心可嘉。”
秦战没接话。他走到狗子身边,蹲下,拿起那骨架看了看。骨架很轻,绑得精密,竹篾的弧度经过计算,不是瞎做的。
“腿怎么样?”他问狗子。
“还行。”狗子说,“陈叔接得好。”
“接得好也得养。”秦战放下骨架,“这些东西,伤好了再弄。”
“大人,”狗子突然抬头,眼睛里有血丝,也有光,“鄢陵城高,守军有弩。咱们的云梯车推过去,上面箭如雨下,得死多少人?我的翅膀要是成了,能从侧面土山起飞,滑到城墙上空,往下扔火药。守军得抬头看,一分神,咱们爬墙的兄弟就少死几个!”
他说得急,胸口起伏。左腿的伤被牵动,疼得他嘴角抽搐。
高常轻轻“哦”了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匠师心系同袍,令人动容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秦战:“秦大人,这‘翅膀’之事,朝中已有议论。有御史言,此乃‘奇技淫巧’,更有人说……是巫蛊之术,借禽兽之力,有违人伦天道。”
工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陈四手里攥着块竹篾,攥得咯吱响。
秦战站起来,转身面对高常:“常侍,军中之事,生死之地。能少死人的法子,就是好法子。至于什么天道人伦——守城的韩军可不会跟咱们讲这个。”
高常笑容不变:“秦大人说的是。咱家也就是传个话。不过……”
他又看向狗子,眼神像针:“匠师这腿,怕是三个月下不了地。鄢陵之战,就在眼前。这翅膀,来得及吗?”
狗子咬牙:“来得及!我……”
“你躺着。”秦战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不容反驳,“翅膀的事,交给别人。陈叔,你看管着,别让他再碰。”
陈四连忙点头:“诺!”
秦战又看了狗子一眼,那眼神复杂——有关切,有警告,还有别的什么。然后他对高常说:“常侍,火药库在那边,可要看看?”
“正要瞧瞧。”高常欣然,“王上对火药一事,也很关切。”
两人出去了。帘子落下,工棚里又暗下来。
狗子瘫靠在棚壁上,喘着气。腿疼得厉害,汗湿透了里衣。
“听见没?”陈四蹲下来,“大人让你别弄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狗子说,眼睛盯着棚顶的破洞,“可他们不懂。”
“不懂啥?”
“不懂……人在地上,就是靶子。”狗子声音轻下去,“只有飞起来,才不是靶子。”
陈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转身,收拾地上的竹篾和牛皮,收着收着,突然一脚踢翻了装鱼胶的陶罐。罐子碎了,鱼胶流了一地,黏糊糊的,像滩脓血。
“飞飞飞!”他低声吼,“摔死一个还不够?非要把自己作死?”
狗子没吭声。他闭上眼睛,手在身侧摸索,摸到一小截炭笔。他偷偷攥在手心,攥紧了。
与此同时,秦战和高常走在去火药库的路上。清晨营地已经活络起来,士兵们在吃早饭,蹲成一圈,捧着陶碗喝粥,吸溜吸溜的响。
高常走得不快,背着手,像在逛园子。他偶尔停下,看看练箭的士兵,看看修理器械的工匠,还问了几句。
“秦大人治军有方,”他说,“兵械整肃,士气可用。”
“常侍过奖。”
火药库设在营地最西边,远离水源和粮草,单独围了一圈木栅栏。门口有四个兵守着,见秦战来,行礼。
库是半地下的,挖进土里,上面搭了棚,棚顶覆着湿土,防火。掀开厚重的皮帘子进去,里面阴凉,有股刺鼻的硝石味。
木箱码放整齐,箱子上标着“甲”“乙”“丙”——不同配比。高常走近,用袖子掩了掩鼻,伸手想摸一个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