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常侍小心,”秦战说,“这箱子里的火药最烈,怕磕碰。”
高常收回手,笑:“倒是金贵。”
他在库里转了一圈,看得很仔细,还让随行的文书记录箱数。最后,他停在最里面一排箱子前,那排箱子盖着油布,贴着封条。
“这是?”
“新配比的火药,”秦战说,“加了硫磺,威力大,但更不稳。还没用。”
高常点点头,忽然问:“秦大人,这些火药的方子……可有备份送到咸阳?”
秦战心里一动:“有简略配方,已呈报将作监。”
“简略?”高常挑眉,“王上之意,如此重要之物,当有详实记录,妥善保管。万一……前线有失,也不至于失传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明白:把完整配方交出来。
秦战看着高常。库里光线暗,高常的脸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亮,像夜间觅食的兽。
“配方在栎阳,”秦战说,“百里秀掌管。她如今……”
“在狱中。”高常接话,叹了口气,“百里姑娘的事,咱家也听说了。可惜,可惜啊。不过,配方事关重大,秦大人还是要早做打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对了,咱家出咸阳前,李斯李大人托我带话,说……若秦大人有难处,他可代为保管配方。毕竟,他是廷尉,掌管律令文书,名正言顺。”
秦战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一个木箱前,打开箱盖。里面是黑乎乎的火药,颗粒粗糙,像碾碎的黑石头。他抓了一小撮,在手里捻开,粉末沾在指腹上。
“常侍,”他说,“火药这东西,不是知道配方就能造的。火候,研磨,搅拌,每一步都有讲究。差一点,要么点不着,要么……提前炸。”
他转身,看着高常:“李大人要配方,我给。但造不造得出来,我不敢保证。”
高常笑容淡了些:“秦大人说笑了。有配方,怎会造不出?”
“黑伯以前常说,”秦战拍拍手上的粉末,“手艺活,得手把手教。光看字,不行。”
库里安静了。外头传来士兵操练的脚步声,整齐,沉重,震得地面微颤。
高常盯着秦战看了几息,忽然又笑起来:“也是。那咱家就这么回李大人——配方可给,但功效,不敢保。”
他拱手:“看完了,秦大人忙,咱家告辞。”
他带着文书走了。皮帘子落下,库里只剩下秦战一人。
秦战站了一会儿,走到那排新火药箱子前,摸了摸封条。封条是百里秀贴的,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迹:“丙叁号,未验。”
他想起百里秀在狱中写的血书:“勿以妾为念,保栎阳根骨。”
保栎阳根骨。配方是根骨之一,不能交。
可高常,李斯,咸阳……一道道目光盯着。
他叹了口气,走出火药库。外头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,看见蒙恬正骑马过来,脸色不好。
“咋了?”秦战问。
“斥候回报,”蒙恬勒住马,“鄢陵城外,多了三道壕沟,沟底插了竹签。韩朋那孙子,把城周围五里内的树全砍光了,连灌木都不留。”
“防咱们做器械。”
“防个屁!”蒙恬骂,“他就是拖时间!等魏国援军,等咱们粮尽!”
秦战望向鄢陵方向。远处,那座山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头蹲伏的兽。
“高常刚才去看火药了,”他说,“还提了配方的事。”
蒙恬脸色更难看:“那阉人想干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战说,“但配方不能给。”
“给个屁!”蒙恬啐了一口,“老子在前头卖命,他们在后头惦记这点家当?门都没有!”
他喘了口气,又说:“韩朴早上找我,说……鄢陵城里有个他师兄,也是匠人,擅长造守城弩。他说,要是能劝降,或许有用。”
秦战转头:“他师兄?”
“嗯,叫韩鲁,比他大十岁,当年一起学艺的。”蒙恬说,“韩朴说,韩鲁性子软,家里老小都在新郑。要是咱们答应破城后保他家人,他或许……会开城门。”
“能信吗?”
“难说。”蒙坦实话实说,“但韩朴那样子,不像骗人。他说韩鲁欠他条命,当年他替韩鲁顶过罪。”
秦战沉默。风吹过来,带着河滩的湿气和远处的炊烟味。
“试试。”他说,“让韩朴写信,用箭射进城。成不成,看天意。”
“那阉人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应付。”秦战说,“你只管准备攻城。三天,最迟三天,必须动。”
蒙恬点头,一夹马腹,又走了。马蹄踏起尘土,在阳光里飞扬。
秦战站在原地,看着营地。士兵们在训练,吼声震天。工匠在修理器械,叮当声不断。更远处,高常的白色帐篷静静立着,帐前有个小厮在扫地,扫得很慢,一下,一下。
他转身,往自己营帐走。路过伤兵营时,听见里面有人哭,哭声压抑,像受伤的兽。
他脚步没停。
回到帐里,他坐下,从怀里掏出齿轮。齿轮转着,咔,咔,咔。
帐帘忽然被掀开一条缝,荆云闪身进来,没出声。
秦战没抬头:“说。”
“高常的人,今早往咸阳方向送信了。”荆云低声,“用的是驿马,加急。信使出了营就往北走,没绕路。”
“内容?”
“没截到。”荆云说,“但送信前,高常见了韩朴。”
秦战手一顿:“见了韩朴?”
“是。就在火药库外头,碰巧遇到的。高常问了韩朴几句,问他是哪儿人,家里还有谁,怎么到秦营的。韩朴答了,答得老实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高常笑着说‘好好干’,就走了。”荆云顿了顿,“但韩朴回帐后,坐了半天,没动。”
秦战放下齿轮。齿轮在案上滚了半圈,停下。
“盯着韩朴,”他说,“也盯着高常。”
“诺。”
荆云走了,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。
秦战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帐外,士兵的吼声,工匠的敲打声,马的嘶鸣声,混在一起,嗡嗡地响。
他忽然想起狗子说:“飞起来的时候……就不怕了。”
可人总要落回地上。
地上有壕沟,有竹签,有箭雨,有盯着你的眼睛。
他睁开眼,拿起案上的鄢陵地形图。图是韩朴凭记忆画的,城墙,街道,粮仓,水源……标得详细。
他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——东门。
打东门。
(第三百六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