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云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河面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,活着比死了好。活着,还能做点事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韩朴的肩膀:“信,你自己决定。射不射,什么时候射,想清楚。”
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高常的人,半个时辰前在你帐外转了一圈。小心点。”
说完,身影没入黑暗,不见了。
韩朴坐在石头上,呆了很久。酒劲上来了,头有点晕。他把竹简拿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。
月光下,那些刻痕像是活的,扭动着,变幻着。
他想起韩鲁手腕上的淤青。
想起韩鲁说“匠人嘛,到哪儿都一样”。
想起秦战看那些新式弩机时专注的眼神——那是匠人看手艺的眼神,不是将军看兵器的眼神。
他咬咬牙,站起来。
回到营地时,大部分帐篷都静了。只有技术营的工棚还亮着灯——狗子还没睡,或者睡不着。韩朴路过时,听见里面有削竹子的声音,沙沙的,很轻,但持续不断。
他走到箭营。值夜的是个年轻箭手,叫小伍,正靠着箭垛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
“小伍。”韩朴轻声叫。
小伍惊醒,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刃:“谁?!哦,韩师傅。”
“箭法最好的,是哪位?”
“箭法?”小伍揉揉眼,“那得数老胡,胡三石。百步穿杨,说射左眼不射右眼。不过这会儿睡了,明天卯时当值。”
韩朴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竹简,又掏出几枚秦半两钱,塞给小伍:“这个,明天请胡兄弟帮个忙。用没镞的箭,射进鄢陵东门附近,要显眼,但不能被人发现是刻意射的。”
小伍接过竹简和钱,掂了掂,咧嘴笑:“韩师傅客气。小事儿,包我身上。”
“还有,”韩朴压低声音,“这事……别让旁人知道。尤其是高常侍那边的人。”
小伍笑容敛了敛,点头:“懂。那阉人,弟兄们都不待见。”
韩朴拍拍他肩膀,转身走了。
回到自己营帐,工匠们还在睡。鼾声,磨牙声,梦话声,混在一起。韩朴躺回铺位,睁着眼,听这些声音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,累到骨头缝里都酸。
外面传来更声——三更了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鄢陵城墙的样子。那些白旗,那些黑鸟,在风里飘。城门后,师兄韩鲁可能在修弩机,可能在补城墙,也可能……在挨打。
“师兄,”他在心里说,“对不住了。”
眼角有点湿。他抬手擦了擦,手指冰凉。
帐帘忽然被风吹开一条缝,月光又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月光里有灰尘飞舞,细细的,密密麻麻,像群忙碌的虫。
他盯着那些灰尘,看了很久,直到眼皮越来越沉。
睡着前最后听见的,是远处传来的马嘶,长长的,凄凄的,像在哭。
同一时刻,高常的帐篷里还亮着灯。
高常没睡,他在看一卷竹简,是咸阳刚送来的密报。烛光下,他脸色阴沉。
“田勿在栎阳碰钉子了。”他对身边的心腹小太监说,“百里秀那女人,在狱中绝食三日,李斯怕闹出人命,暂时压下了。配方……还是没拿到。”
小太监低头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高常放下竹简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,望向营地深处,“韩朴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刚去了河边,见了荆云。回来后又去了箭营,找了小伍。给了片竹简,应该是信。”
“信……”高常眯起眼,“好啊。让他送。送出去了,咱们才有文章做。”
“常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韩朴是韩人,私通城中守将,是什么罪?”高常微笑,“通敌。秦战重用通敌之人,又是什么罪?失察,纵敌,往大了说……勾结。”
小太监明白了,也笑了:“还是常侍高明。”
高常放下帘子,回到案前,提笔在绢帛上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小太监:“明天一早,送出去。走咱们自己的线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诺。”
小太监退下后,高常吹灭蜡烛,躺下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,听着营地的声音。
远处传来狗叫,一声,两声,很快被压下去。
更声又响了,这次是四更。
天快亮了。
高常翻了个身,面朝帐篷壁。壁是白色的,在黑暗里泛着微光,像张惨白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出咸阳前,公子虔对他说的话:“高常,秦战这把刀,用得太顺手了。顺手到……王上都觉得,离了他不行。这不行。刀就是刀,得让人知道,握刀的手,才是主子。”
他当时躬身:“奴婢明白。”
明白。
所以他来了。
帐篷外,风大了些,吹得帐布哗哗响。远处河水的哗哗声,也传过来,两种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高常闭上眼,终于睡了。
梦里,他看见秦战站在悬崖边,身后是万丈深渊。他伸手,轻轻一推。
秦战掉了下去,没叫,只是回头看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他惊醒了。
帐外,天已蒙蒙亮。鸟开始叫,叽叽喳喳,吵得很。
他坐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(第三百六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