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韩朴的深夜(2 / 2)

荆云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河面,看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,活着比死了好。活着,还能做点事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拍拍韩朴的肩膀:“信,你自己决定。射不射,什么时候射,想清楚。”

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高常的人,半个时辰前在你帐外转了一圈。小心点。”

说完,身影没入黑暗,不见了。

韩朴坐在石头上,呆了很久。酒劲上来了,头有点晕。他把竹简拿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。

月光下,那些刻痕像是活的,扭动着,变幻着。

他想起韩鲁手腕上的淤青。

想起韩鲁说“匠人嘛,到哪儿都一样”。

想起秦战看那些新式弩机时专注的眼神——那是匠人看手艺的眼神,不是将军看兵器的眼神。

他咬咬牙,站起来。

回到营地时,大部分帐篷都静了。只有技术营的工棚还亮着灯——狗子还没睡,或者睡不着。韩朴路过时,听见里面有削竹子的声音,沙沙的,很轻,但持续不断。

他走到箭营。值夜的是个年轻箭手,叫小伍,正靠着箭垛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

“小伍。”韩朴轻声叫。

小伍惊醒,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刃:“谁?!哦,韩师傅。”

“箭法最好的,是哪位?”

“箭法?”小伍揉揉眼,“那得数老胡,胡三石。百步穿杨,说射左眼不射右眼。不过这会儿睡了,明天卯时当值。”

韩朴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竹简,又掏出几枚秦半两钱,塞给小伍:“这个,明天请胡兄弟帮个忙。用没镞的箭,射进鄢陵东门附近,要显眼,但不能被人发现是刻意射的。”

小伍接过竹简和钱,掂了掂,咧嘴笑:“韩师傅客气。小事儿,包我身上。”

“还有,”韩朴压低声音,“这事……别让旁人知道。尤其是高常侍那边的人。”

小伍笑容敛了敛,点头:“懂。那阉人,弟兄们都不待见。”

韩朴拍拍他肩膀,转身走了。

回到自己营帐,工匠们还在睡。鼾声,磨牙声,梦话声,混在一起。韩朴躺回铺位,睁着眼,听这些声音。

他忽然觉得很累,累到骨头缝里都酸。

外面传来更声——三更了。

他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鄢陵城墙的样子。那些白旗,那些黑鸟,在风里飘。城门后,师兄韩鲁可能在修弩机,可能在补城墙,也可能……在挨打。

“师兄,”他在心里说,“对不住了。”

眼角有点湿。他抬手擦了擦,手指冰凉。

帐帘忽然被风吹开一条缝,月光又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月光里有灰尘飞舞,细细的,密密麻麻,像群忙碌的虫。

他盯着那些灰尘,看了很久,直到眼皮越来越沉。

睡着前最后听见的,是远处传来的马嘶,长长的,凄凄的,像在哭。

同一时刻,高常的帐篷里还亮着灯。

高常没睡,他在看一卷竹简,是咸阳刚送来的密报。烛光下,他脸色阴沉。

“田勿在栎阳碰钉子了。”他对身边的心腹小太监说,“百里秀那女人,在狱中绝食三日,李斯怕闹出人命,暂时压下了。配方……还是没拿到。”

小太监低头: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高常放下竹简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,望向营地深处,“韩朴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
“刚去了河边,见了荆云。回来后又去了箭营,找了小伍。给了片竹简,应该是信。”

“信……”高常眯起眼,“好啊。让他送。送出去了,咱们才有文章做。”

“常侍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韩朴是韩人,私通城中守将,是什么罪?”高常微笑,“通敌。秦战重用通敌之人,又是什么罪?失察,纵敌,往大了说……勾结。”

小太监明白了,也笑了:“还是常侍高明。”

高常放下帘子,回到案前,提笔在绢帛上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小太监:“明天一早,送出去。走咱们自己的线,别让人看见。”

“诺。”

小太监退下后,高常吹灭蜡烛,躺下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,听着营地的声音。

远处传来狗叫,一声,两声,很快被压下去。

更声又响了,这次是四更。

天快亮了。

高常翻了个身,面朝帐篷壁。壁是白色的,在黑暗里泛着微光,像张惨白的脸。

他忽然想起出咸阳前,公子虔对他说的话:“高常,秦战这把刀,用得太顺手了。顺手到……王上都觉得,离了他不行。这不行。刀就是刀,得让人知道,握刀的手,才是主子。”

他当时躬身:“奴婢明白。”

明白。

所以他来了。

帐篷外,风大了些,吹得帐布哗哗响。远处河水的哗哗声,也传过来,两种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
高常闭上眼,终于睡了。

梦里,他看见秦战站在悬崖边,身后是万丈深渊。他伸手,轻轻一推。

秦战掉了下去,没叫,只是回头看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
他惊醒了。

帐外,天已蒙蒙亮。鸟开始叫,叽叽喳喳,吵得很。

他坐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(第三百六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