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朴睡不着。
他躺在营帐最靠里的铺位上,旁边七八个工匠睡得沉,鼾声此起彼伏,像拉风箱。有人磨牙,咯咯响;有人说梦话,含糊不清的楚地方言。
帐帘没系紧,漏进一条月光,惨白,照在他脸上。他睁着眼,盯着帐顶的牛皮补丁,脑子里转着白天那些事。
高常那几句话,像钉子,扎进心里。
“非我族类。”
“韩鲁是韩朋的亲卫匠师。”
他翻了个身,面向帐壁。壁是牛皮缝的,摸上去粗糙,有股子腥膻味,洗不干净。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缝,抠得指甲缝里塞满垢。
白天刻的那片竹简,现在还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。竹片边缘磨得光滑,不扎人,但他总觉得硌得慌。
师兄韩鲁。
他闭上眼,能看见二十年前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们都在新郑匠作坊学徒,韩鲁大他八岁,像兄长。师傅脾气暴,动辄打骂,有次韩朴失手烧坏一批箭簇,师傅抄起烧火棍要打断他的手,是韩鲁扑过来,用背硬挨了三棍。
“师弟还小。”韩鲁当时说,声音都疼得打颤,“我替他。”
后来韩鲁背上留下三道疤,阴雨天就疼。
再后来,韩朴被派去边城,韩鲁留在新郑。最后一次见面是五年前,韩鲁送他出城,塞给他一包肉干:“边城苦,照顾好自己。”
那时候韩鲁已经有些驼背了,是常年弯腰做工落的毛病。眼睛也花了,看东西得眯着。
“师兄,”韩朴记得自己问,“你在韩王宫里,过得咋样?”
韩鲁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匠人嘛,到哪儿都一样。干活,吃饭,睡觉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韩朴看见他手腕上有淤青,新的。
“又是韩朋打的?”
“失手打坏个弩机。”韩鲁扯袖子遮住,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
那包肉干,韩朴一直没舍得吃,带到边城,挂在梁上,后来被老鼠啃了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韩朴听得出——是巡夜兵,两个人,走到帐外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铁甲摩擦的声音,哗啦哗啦,像拖着铁链。
他坐起来,披上外衣,蹑手蹑脚走出营帐。
夜凉得很,露水重,草叶子上都挂着水珠,月光一照,亮晶晶的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味,有马粪味,还有远处河水的腥气。
营地静下来了。大部分帐篷都黑了灯,只有几处还亮着——中军大帐,技术营的工棚,还有……高常那顶白帐篷。
白帐篷离得远,在营地边缘,但灯亮得晃眼,像只睁着的眼睛。
韩朴往河边走。脚踩在草地上,软,没声音。绕过几辆辎重车,车辕上挂着水囊,风一吹,轻轻晃。
河边有块大石头,他常坐那儿。石头被白天的太阳晒过,现在摸上去还有余温,但表面已经凉了,湿漉漉的。
他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片竹简。月光够亮,能看清上面刻的字。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,指腹感受着刻痕的深浅。
“鲁兄如晤:一别五载,弟常念之。今弟在秦营,秦将秦战,待匠如友,重匠艺,不轻贱……”
刻到这里时,他手停了一下。
不轻贱。
是真的不轻贱吗?秦战对他确实客气,给工钱,给住处,还让他参与机要。可那些秦兵看他的眼神,他感觉得到——好奇,警惕,还有藏不住的轻视。有次他路过火头军,听见两个火头兵嘀咕:“那韩蛮子,整天摆弄些破铜烂铁,将军还当个宝。”
他没吭声,低头走了。
“今秦军欲取鄢陵,弟知兄在城中。韩朋暴虐,待匠如犬马,兄苦之久矣。若兄愿开东门,秦将军许诺:破城后,保兄全家性命,赠金安家,并荐兄入栎阳工坊,一展所长……”
后面还有几句,劝降的老套话。
韩朴摸着最后那几个字:“弟朴顿首。”
顿首。磕头。
他真能给秦战磕头,求他保师兄全家吗?秦战会答应吗?就算答应了,城破之后,秦军真能不杀降?野王破城那天的惨状,他远远看见过——街道上都是血,尸体堆在墙角,秦兵挨家挨户搜,哭喊声半夜都没停。
虽然秦战后来下令整肃,但……人死不能复生。
他把竹简攥紧,竹片边缘割得掌心生疼。
“睡不着?”
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,韩朴浑身一僵,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。他转头,看见荆云站在三丈外的树影里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“荆……荆大人。”韩朴站起来,竹简下意识藏到身后。
荆云走过来,脚步没声音。他看了眼韩朴藏在背后的手,没问,只说:“河边凉,待久了伤身。”
“就坐会儿。”
“想家了?”
韩朴愣了下,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想……也不是想。就是……心里乱。”
荆云在他旁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,拔开塞子,递过来:“喝一口。”
韩朴接过,闻了闻——是酒,烈酒。他抿了一口,辣得咳嗽。
荆云拿回皮囊,自己也喝了一口。月光照着他侧脸,那道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,像条蜈蚣。
“我以前,”荆云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“也有个师兄。”
韩朴转头看他。
“不是亲师兄,是杀手营里一起受训的。”荆云望着河水,“他比我大三岁,教我用短刃,教我听风辨位。有次对练,我失手,刀尖差点划到他脖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说,‘没事,下次手再稳点。’”
河水哗哗流,远处有蛙鸣,一声,两声。
“后来呢?”韩朴问。
“后来他接了个活儿,去邯郸杀个人。去了,没回来。”荆云又喝了一口酒,“尸首都没找到。可能是失手了,也可能是……被自己人灭口。干我们这行,说不清。”
韩朴沉默。他攥着竹简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“荆大人,”他低声说,“你说……人这辈子,是不是都得选边站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像我。”韩朴看着河水,“我是韩人,现在在秦营。我师兄是韩人,在韩城。秦要打韩,我劝他开城门——这算……卖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