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紫苑,我很奇怪。
我最早的记忆,不是阳光,不是摇篮曲,而是影。
不是普通的影子。
在午后过于强烈的阳光下,物体边缘会出现的轮廓。我会盯着家具投在墙上的黑影,看它们随着日头西斜缓缓拉长,觉得它们比物体本身更有趣,更真实。
父母说我从小安静得不像个孩子。别的小孩哭闹玩耍的年纪,我能独自在房间里坐一下午,就看着光与影的游戏。
我不觉得孤独,反而在那种寂静的观察中,感受到安宁。
我能看出光影变化的规律,能预测影子移动的方向和形状,甚至……偶尔,在专注的瞬间,我能“看”到影子偏离了它应有的轨迹,或者,在没有人移动的时候,轻微地颤动一下。
那时我太小,不懂那意味着什么。只觉得是自己眼花了,或者,世界本来就是这么一点点不对劲的。
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,忙碌而务实。他们对我的“安静”起初是欣慰——省心。
但很快,变成了担忧。
幼儿园老师委婉地提醒,紫苑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合群,安静的过分。他们带我去看医生。一切正常,甚至某些认知测试得分远超同龄人。
“可能就是性格特别吧。”医生最后这么说。
父母松了口气,但看我的眼神里,总带着一丝隔阂。
他们爱我,以他们的方式,努力给我“正常”的童年,带我去游乐场,买流行的玩具,鼓励我交朋友。
可我对着旋转木马炫目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只觉得头晕,那些塑料玩具在我看来毫无生气,而小伙伴们的游戏规则,在我看来既幼稚又难以理解——为什么一定要这样?为什么不能那样?
我更愿意待在外公留下的老房子里。那是城市边缘一栋带小院的旧式楼房,父母忙时,常把我托付给独居的姨婆照看。
姨婆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,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衣衫。
她不像别的老人那样爱唠叨或过分亲热,只是做好三餐,打扫屋子,其余时间,要么坐在窗前看一本永远看不完的旧书,要么在院子里侍弄几盆花草。
我喜欢那里。老房子的光线总是昏黄的,家具沉重老旧,投下的影子格外沉厚。
姨婆从不要求我“活泼点”,也不问我为什么发呆。我们之间常常整日无话,却奇异地不感到尴尬。
有时,我会帮她穿针,她的眼睛花了,她枯瘦的手指稳得出奇,每次都能一次穿过。
有时,我只是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,看她一页页翻过泛黄的书页,听那细微的沙沙声,混合着窗外偶尔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市声,觉得时间像院子角落里那缸静水,缓慢,凝滞,却深不见底。
七岁那年夏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父母出差,我又被送到姨婆家。
午后闷热,雷雨将至,天色暗得如同傍晚。姨婆在里屋午睡,我独自在客厅,看着窗外狂风把树枝吹得乱舞,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,变幻不定。
我看得入神。
忽然,我发现墙角五斗橱投下的影子,边缘在不规则地蠕动,渐渐脱离了橱柜本身的轮廓,在墙上形成一个不断膨胀变形的黑影团。
同时,一种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感,弥漫开来。
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理解,那不是温度降低,而是一种对于存在感的侵入。客厅里熟悉的气息,被一种陌生气息搅乱了。
我愣住了,没有害怕,可能是那时还不懂得真正的恐惧,只是极度好奇和困惑。我眨眨眼,想看得更清楚。
那黑影团蠕动着,中心部分似乎变得更加浓黑,然后,缓缓地,凸起了一小块,形状模糊,有点像……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的侧影。
就在那张脸似乎要转过来看向我的刹那——
“哐当!”
里屋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,是姨婆的拐杖倒了。
紧接着,姨婆急促的声音传来:“紫苑!别看!闭上眼睛!心里默数,从一百往回数!”
我从未听过姨婆这么严厉的声音。
出于对姨婆的相信,我本能地服从了。闭上眼睛,黑暗降临。我开始在心里艰难地倒数:“一百、九十九、九十八……”我的数学很好,但此刻数字变得粘滞,每数一个,都需要用力从脑海里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