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数的过程中,我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在波动,在挣扎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甘地徘徊。耳边似乎有轻微的滋啦声,又像是风吹过缝隙的呜咽。
不知数了多久,可能只有十几秒,也可能有几分钟。当我数到“七十三”时,那股阴冷感骤然消失了。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。
客厅里恢复了平常的气息。窗外狂风依旧,树枝的影子在墙上疯狂摇摆,但我确定那是正常的影子。
“可以了,睁开吧。”姨婆的声音响起,平静了许多,但带着一丝疲惫。
我睁开眼睛。姨婆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里屋门口,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,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她的扫过墙角五斗橱和墙壁,然后落在我脸上,仔细端详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我描述了我看到的:影子自己动,变成一团,还有那张模糊的脸。
姨婆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屋外,第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,几秒后,闷雷滚滚而来。
“这件事,”姨婆走到我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包括你父母。”
她的眼神非常认真,甚至可以说凝重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他们不懂。”姨婆简单地说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而且,知道了,对他们不好,对你也不好。”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我追问。
姨婆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“是一些……不该在这里的东西。它们喜欢‘缝隙’,比如光与暗的交界,醒与睡的恍惚,生与死的边缘……还有,”她深深看了我一眼,“像你这样,能‘看见’它们的孩子。”
“我能看见它们?”
“有些人,天生灵觉敏锐,或者……命格特殊,容易吸引这些东西,也能觉察到它们。”姨婆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暴雨,“以前,这种人可能会被选去当巫祝、灵媒,或者……被当成不祥,遭人排斥。”
“那我是不祥吗?”我有点紧张地问。
姨婆回过头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:“不。你只是看得比一般人多一点,也清楚一点。这不是福,也不是祸,只是一种……特质。就像有人天生跑得快,有人天生唱歌好。”
她走回来,摸摸我的头,手指干燥温暖,“但是,紫苑,你要记住:看见,不一定就要靠近。好奇,有时候会带来危险。刚才那样的情况,闭上眼睛,守住心神,是最好的办法。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感觉,就立刻这么做,然后,尽量去到人多、光亮、阳气盛的地方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雨停后,父母来接我。姨婆什么也没跟他们说,只是在我临走时,悄悄塞给我一个用红绳系着的三角形黄布包,里面似乎装着硬硬的东西和干燥的植物。
“随身带着,别弄丢,也别打开看。”她低声叮嘱。
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世界在我眼中,多了一层模糊的背景底色。
我依然能“看见”那些异常的影子,感知到那些不协调的“缝隙”和陌生气息,但频率不高,而且大多微弱。
我牢记姨婆的话,一旦察觉,立刻移开视线或闭上眼睛,默数数字,那种感觉通常就会慢慢消退。那个黄布包,我一直贴身戴着,它似乎真的能让我在那些异常气息附近时,感觉更“安稳”一些。
我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“正常”的世界,观察人们的表情、动作、光影的规律、物体的结构……
我发现,这种观察和归纳,能让我更好地预测和应对很多事情,无论是学业上的难题,还是生活中微妙的氛围。
我的安静和敏锐,渐渐从一种令人担忧的异常,变成了一种隐性的优势。我学习成绩很好,运动神经也不差,我发现专注于身体动作和发力,能让我暂时忽略那些烦人的“背景杂音”,虽然朋友依然不多,但也不再被轻易视为“怪胎”。
只是,我和父母之间,那道因最初“异常”而产生的无形隔阂,似乎一直存在。
我确信他们爱我,但无法真正理解我眼中的世界。而我,也习惯了将姨婆教我的那些事,以及自己偶尔的“看见”,深深埋藏在心底,成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。
我以为,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,在“正常”与“异常”的平衡线上,小心翼翼地行走。
直到我十二岁那年,姨婆去世。
以及,我得到了她留下的,那把后来被称为 “冰袖箭” 的诡物,和一本字迹潦草的笔记。
那才是我真正故事的开始。
也是我踏入那个光怪陆离的“另一边”世界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