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个刘磐,闻弦知箭,于马上一个铁板桥,箭矢擦着鼻尖飞过。然他这一仰身,关平已驰入城中,吊桥缓缓升起。
“暗箭伤人,算什么好汉!”刘磐怒指城头。
关羽在垛口现身,青袍绿巾,左手持弓,右手抚髯,丹凤眼微眯:“对付尔等鼠辈,何须讲道义?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箭!这一箭更快更疾,刘磐急挥枪格挡,“当”的一声,箭虽拨开,虎口震裂。
便在此时,郯城西门忽然洞开!关羽亲率五百校刀手杀出,赤兔马如一团火焰,瞬间冲至阵前。
原来关羽早有计划:先以关平诱敌,再亲自射箭扰敌心神,待刘磐阵脚稍乱,骤起突袭。他要一战斩杀敌将,提振守军士气。
“刘磐受死!”关羽声若洪钟,青龙刀化作一道青虹,直劈而下。
刘磐举枪相迎。刀枪相交,巨响震耳。刘磐只觉双臂剧痛,手中枪杆竟被劈得弯曲!他心中骇然——早闻关羽力大刀沉,今日方知厉害。
赤兔马快,第二刀已至。刘磐咬牙横枪再挡,“咔嚓”一声,浑铁枪杆从中而断!刀势未尽,斜劈入肩甲,铁叶纷飞,血光迸现。
“啊!”刘磐惨叫落马。
黄忠军阵中惊呼四起,副将吴班急令放箭救援。箭雨纷飞中,关羽挥刀如轮,拨打雕翎,竟欲上前补刀。
千钧一发之际,黄忠军阵后忽响起雷鸣般怒喝:
“关羽休狂!黄忠来也!”
但见一骑如飞,从阵中杀出。马上老将金甲红袍,白须飘洒,手中凤嘴刀寒光凛凛,正是黄忠!
关羽丹凤眼一睁,舍了刘磐,拨马迎上:“来得好!”
两马相交,刀光如雪。青龙刀与凤嘴刀第一次碰撞,火花四溅,声震四野。周遭士卒被气浪所迫,纷纷后退,空出方圆三十丈战场。
黄忠救下刘磐,令亲兵速速抬回营中。转身再看关羽,眼中战意熊熊:“久闻关云长刀法通神,今日黄某领教!”
关羽抚髯冷笑:“老卒何敢言勇?三合之内,取尔首级!”
赤兔马再动,青龙刀掀起狂风。这一刀名“青龙探爪”,看似直劈,实则暗藏三变,封死上下左右四方退路。
黄忠不闪不避,凤嘴刀自下而上斜撩,正是“举火燎天”。双刀二次相击,巨响如钟。两人各退半步,胯下战马嘶鸣不已。
“好力气!”关羽暗赞。他自负膂力冠绝天下,寻常将领接他一刀,非死即伤。这黄忠年过六旬,竟能硬接两刀而不退,实乃劲敌。
黄忠心中亦惊:关羽之勇,确非虚传。方才那一刀,自己已用八分力,竟只堪堪抵住。
两将相对凝视,目光如电。秋风卷起沙尘,掠过战场,肃杀之气弥漫天地。
整整三日,郯城西门外成了天下瞩目的战场。
每日辰时,黄忠与关羽必至阵前交手。二人皆不用计,不使诈,纯以刀法相搏。
第一日,战三十合不分胜负。关羽刀沉力猛,招招抢攻;黄忠刀法老辣,守中带攻。至日落收兵,各自回营,约定明日再战。
第二日,战五十合。关羽使出成名绝技“拖刀计”,佯败而走,待黄忠追近,反身一刀。然黄忠早知此计,凤嘴刀提前格挡,反震得关羽虎口发麻。
第三日,战八十合。黄忠渐熟悉关羽路数,开始反击。他刀法中有套“落日刀法”,乃晚年所创,取“残阳如血,其势虽衰,其威犹烈”之意。刀招看似缓慢,实则后劲无穷,专破刚猛路数。
关羽初时不适应,被逼得连连后退。然他毕竟武学奇才,战至六十合时,竟从黄忠刀法中悟出几分道理,青龙刀招数一变,刚中带柔,与“落日刀法”斗得旗鼓相当。
观战双方将士,从最初的呐喊助威,到后来的屏息凝神。这等绝世高手的对决,平生难见。每日战罢,营中士卒皆议论纷纷:
“今日关君侯那一招‘青龙摆尾’,真是神乎其技!”
“黄老将军的‘长河落日’才叫绝妙,竟能化解那般猛攻!”
连徐庶这等文人,也每日登高观战,感慨不已:“此二人之战,可入武经,传之后世矣。”
然而战局之外,形势却在悄然变化。
三日后,刘磐伤重不治,亡于营中。临死前握着黄忠的手:“未将……无能……老将军当……当为末将……报仇……”
黄忠白发颤动,独坐帐中一夜。他与刘磐虽相识不久,然此人性情豪爽,作战勇猛,深得将士爱戴。更关键者,刘磐之死,挫动了军中锐气。
战至八日。
这一日,黄忠刀法愈发沉稳。他年岁虽长,然耐力惊人,百日鏖战竟似热身。反观关羽,连日激战加上城中事务劳心,气力已不如初。
战至第一百十合,黄忠忽使出一招“回光返照”——凤嘴刀看似力竭回撤,却在半途陡然加速,刀尖划出一道诡异弧线,直刺关羽右肋。
关羽急用刀柄下压,然这一刺来得太快太刁,“嗤”的一声,刀尖刺破铠甲,入肉三分。
“唔!”关羽闷哼一声,拔马便走。
黄忠岂肯放过?拍马急追。赤兔马虽快,然关羽受伤,速度稍减。眼看将要追上,城头箭如雨下,阻住去路。
关羽得以退入城中,城门轰然关闭。
这一战,天下震动。
郯城,太守府。
医官为关羽包扎伤口。刀伤不深,然位置凶险,若再偏半寸,便是肝脏所在。关羽赤膊坐于榻上,面不改色,然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张纮、廖化、关平、傅士仁等皆在堂中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将军,今日之战……”张纮欲言又止。
其实张纮意思很明白,今日一战关羽战败受伤,将士士气低迷,恐不利守城,但由于张纮投靠刘备没有多长时间,又不好明说。
同时关羽善待士兵而轻待士大夫,说多了反而起反作用。
不如少言语,意思到了就行。
果不其然,关羽听后,挥手令医官退下,缓缓披上衣袍:“黄忠刀法,确在关某之上。”
他坦然承认,毫无遮掩,“然武艺高低,未必决定战局胜负。郯城城坚池深,粮草尚可支撑一月。只要坚守不出,黄忠七万大军日耗粮草巨大,久攻不下,必生变故。”
话虽如此,堂中诸人皆看出:君侯的傲气,经此一败,已挫三分。
廖化道:“然军中箭矢仅余两成,滚木礌石亦将告罄。若敌军全力攻城,恐难久守。”
“拆屋。”关羽决然道,“将城内空屋、旧衙的木料砖石,尽数运上城头。百姓可暂居军营或寺庙。”
傅士仁迟疑:“这……恐失民心。”
“战时从权。”关羽丹凤眼一扫,“若城破,百姓遭屠,何谈民心?速去办。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堂中只剩关羽与张纮。
烛火摇曳,映着关羽阴沉的侧脸。良久,他忽然问:“子刚先生,青州方面……可有消息?”
张纮心中一紧。三日前确有探马冒死潜入城中,报知青州大部失守,临淄陷落。他怕影响军心,一直未敢禀报。
“将军,青州……”张纮斟酌词句,“刘使君仍在东莞,然……局势不利。”
关羽何等敏锐?听出弦外之音,猛然转身:“说实话!”
张纮跪地,含泪将战报和盘托出:甘宁取北海,凌操破东莱,太史慈渡黄河下平原,张辽登陆琅琊……青州六郡,已失其五。
“那三弟呢?”关羽声音发颤。
“张将军在开阳,遭张辽围城,粮道已断,恐……恐难久持。”
关羽身形一晃,扶住案几。青龙刀倚在墙边,刀锋映着烛光,寒芒流动。
“大哥……可有指令?”
张纮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,火漆已开——这是前夜信鸽传书,他私自先看了。
关羽展开,刘备字迹仓促,仅一行:
“二弟,事不可为,当弃郯城,保全实力,以待天时。切切。兄备手书。”
帛书飘落在地。
关羽仰首闭目,半晌无言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涿郡桃园,三人结义: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
如今,大哥让他弃城而走。
弃城,意味着东海郡门户大开,黄忠可长驱直入,与张辽合围开阳。三弟翼德,将陷入绝境。
不弃城,自己这两万疲兵,箭尽粮绝,能守几日?届时城破身死,于大局何益?
“将军……”张纮轻唤。
关羽睁眼,目中血丝密布:“传令:今夜子时,全军从东门突围,走朐县,奔东莞。”
“那城中百姓……”
“开西仓,将剩余粮米分与百姓。告知他们……关某,愧对东海父老。”
子时,郯城东门悄然打开,吊桥放下。没有火把,没有喧哗,两万守军鱼贯而出。马衔枚,人噤声,连伤兵都强忍疼痛。
关羽跨赤兔马,立在门洞阴影中,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坚守了二十五日的城池。
城头,“关”字大纛依旧飘扬——那是疑兵之计,旗下列着数十草人,披甲执戈,远看与真人无异。城中还留老弱残兵五百,由一老校尉率领,负责明日继续击鼓呐喊,装作大军仍在。
“将军,该走了。”关平低声道。
关羽拨转马头,赤兔马踏过吊桥,没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