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正要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,一名杏林堂的学徒恰好从旁经过,注意到了这个戴着墨镜帽子、行为有些鬼祟的女士。
“这位女士,”学徒客气地走上前,询问道,“您是来看诊的吗?请问是哪里不适?需要挂哪位大夫的号?”
学徒的声音不大,但在相对安静的内院门口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叶芯身体一僵,仿佛被当场捉住的小偷,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她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院内那两道目光,似乎再次被吸引了过来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她压低了声音,含糊地说了一句,几乎是落荒而逃般,猛地转过身,也顾不得保持什么低调的姿态,快步朝着杏林堂大门外走去,脚步仓促,甚至带着一丝踉跄。
那学徒看着这位行为古怪的女士匆忙离去的背影,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。
院内,柳婉儿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,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那个仓皇逃离的、戴着墨镜的背影,轻声对张天佑道:“先生,那位女士似乎有些奇怪……”
张天佑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身影,墨镜和帽子遮掩了大半容颜,但那匆忙逃离时略显熟悉的身形轮廓,以及那一闪而过的、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的些许慌乱气息……让他深邃的眼眸中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神色。
但他并未点破,只是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柳婉儿身上,淡淡道:“不必理会,专心练针。你的‘意’还差些火候。”
柳婉儿闻言,立刻收敛心神,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金针上,不再关注门外的小插曲。
……
叶芯几乎是逃离了杏林堂所在的那条街道,直到重新坐回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内,关上车门,将外界隔绝,她才仿佛虚脱般,靠在柔软的后座椅背上,大口地喘着气。
宽大的墨镜被她有些粗暴地摘下,扔在一旁,露出了那张略显苍白、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绝美面容。心脏依旧在剧烈地跳动着,不是因为病症,而是因为方才那突如其来的、几乎让她无所遁形的慌乱和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。
她竟然……像个见不得光的人一样,偷偷摸摸地去到那里,却又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仓皇逃窜!
这简直是她叶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狼狈!
尤其是一想到庭院中,张天佑那专注教导的姿态,和柳婉儿那全心依赖、满眼倾慕的眼神……那股莫名的胸闷感再次袭来。
为什么?为什么那个被她弃如敝履的男人,在别人眼中竟是珍宝?为什么那个她认为的“骗子”,却似乎真的拥有着她无法理解的、玄妙的能力?
难道……自己真的错了吗?
这个念头,如同毒蛇,狠狠噬咬着她的骄傲。
司机透过车内后视镜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总裁,回公司吗?”
叶芯疲惫地闭上眼,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不,回别墅。”
她现在需要安静,需要一个人待着。
车辆启动,平稳地驶离。叶芯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眼神空洞而迷茫。
回到那栋位于云顶山庄、奢华却空荡冰冷的别墅,叶芯挥退了所有佣人,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。
书房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,奢华、整洁,却缺乏烟火气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桌的一个抽屉上。
她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走上前,拉开了抽屉。
抽屉里,安静地躺着一张支票。正是当初她掷给张天佑,却被他淡然退回的那张五百万支票。
支票崭新如故,上面的金额数字清晰刺眼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,嘲笑着她当初那自以为是的傲慢和如今陷入的窘境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拂过支票冰凉的表面。当初她拿出这张支票时,是何等的居高临下,认为金钱可以解决一切,可以轻易打发掉这个“麻烦”。可如今,这张被退回的支票,却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心结。
“你会后悔的……”
张天佑当时的话语,再次清晰地回荡在耳边。
后悔吗?
叶芯在心中问自己。
如果……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武断,如果她能稍微耐心一点,听他把话说完,或者至少,不以那种极端的方式羞辱他、驱逐他……那么现在,她的处境是否会完全不同?她是否不必独自承受这莫名的恐慌和日渐加重的症状?是否不必像今天这样,如同一个卑劣的窥视者,仓皇逃离?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复杂的情绪,在她心中翻涌。有悔意,有不甘,有恐慌,还有一种……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那个年轻人的……好奇。
她忽然,很想再见他一面。
不是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,不是以病人的身份,而是……堂堂正正地,与他再见一面。她想亲口问问他,他当初说的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她的身体,究竟出了什么问题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变得无比强烈。
可是,她该如何去见他?用什么理由?用什么身份?
难道要她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,去求他吗?
叶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支票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内心的高傲与对现实困境的无力感,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,在她心中激烈地撕扯着。
窗外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,也仿佛吞噬了她心中仅存的、一点点的镇定。
空荡的别墅里,只剩下她一个人,对着那张冰冷的支票,陷入了漫长而挣扎的沉默。那个说她会后悔的年轻人身影,在她脑海中,变得越来越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