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峻转身就跑,冲出院门,跳上车,发动引擎。
后视镜里,他看见那个东西爬到了门口,停在那里,用它没有眼睛的脸看着他。
然后它开始变形。
手脚缩回体内,肉块拉长,变高,逐渐呈现出人形,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轮廓。
皮肤还是暗红色,但已经有了五官的雏形。
周峻猛踩油门,车子蹿了出去。
之后的三天,周峻把自己锁在家里,他拉上所有窗帘,开着所有的灯,电视二十四小时播放新闻。
掌心的红色手印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清晰,有时会隐隐作痛,像是有针在刺。
第三天晚上,他接到了警方的电话。
赵磊死了。
车祸,在柳树屯附近的那条省道上,时间:凌晨两点,天气:有雾。
周峻赶到现场时,警戒线已经拉起。
赵磊的车撞在树上,同一位置,两年前那辆SUV撞过的地方。
不同的是,这次车上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你是他同事?”一个警察问。
周峻点头。
“他手机里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打给你的。”警察看着笔记本,“三天前。你们说了什么?”
周峻说了部分实话:赵磊提醒他别去柳树屯,但没说原因,信号就断了。
警察合上笔记本:“事故原因还在调查。但有一个细节,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显示,事故发生前,赵磊一直在看副驾驶座,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。但副驾驶座是空的。”
周峻感到掌心的印记灼烧般的痛。
他去了赵磊的葬礼,棺材下葬时,他看见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白发老头,寿材店那个。
老头远远地看着他,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葬礼结束后,周峻开车回家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路过柳树屯时,他鬼使神差地又拐进了那条小路。
寿材店彻底关门了。
门上贴了封条,不是官方的,而是用黄纸写的符咒封条。
周峻停车,走到店后。
后院的门大敞着,他走进去,发现所有的纸扎都被烧毁了,灰烬堆在院子中央。
供奉室里,神龛空了,连莲花座都不见了。
但在灰烬堆旁,他看见了一个东西。
那个瓷瓶,老头给他的那个。
它没有被烧毁,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。
周峻捡起瓷瓶。瓶身冰凉,但这一次,他没有感到刺痛。
他拔开瓶塞,往里看。
瓶底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像是香灰。
但仔细看,粉末中混杂着极细的、暗红色的颗粒。
他盖上瓶塞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拍手声。
啪。啪。啪。
节奏缓慢而清晰。
周峻僵住了。声音来自他的车里。
他慢慢转身,看向停在院外的车。副驾驶座上,坐着一个孩子。
红肚兜,冲天辫,惨白的脸,两团猩红的胭脂。
它在拍手,左右摇晃。
然后它转过头,用那双漆黑的眼洞看着他,嘴角咧开,露出无声的笑容。
周峻吓得脚都麻了,他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
他只能看着那个东西从车里飘出来,脚不沾地。
它飘到他面前,停住。
拍手声停了。
它伸出小小的、惨白的手,触碰周峻掌心的红色印记。
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,瞬间传遍全身。
周峻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,血液凝固了,连思维都冻结了。
那个东西的嘴在动,这一次,他听见了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、孩童的细语:
“跟我走。”
“嘻嘻。”
周峻的意识开始模糊,他看见雾升起来了,从地面,从墙角,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,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雾中有一条路,通向远处黑暗的深处。
那个东西牵起他的手,如果可以称之为手的话,带着他走向雾中的路。
周峻最后看了一眼现实世界。
他的车,烧毁的纸扎灰烬,关门的寿材店,然后一切都消失在雾里。
他跟着那个东西往前走,路似乎没有尽头,两旁只有浓雾。
偶尔,雾会散开一点,他看见一些景象,赵磊的车撞上树的瞬间。
两年前那辆SUV翻滚的画面。
更早以前,一个迷路的孩子在玉米地里哭泣,最后冻死在寒夜中。
那个孩子穿着红肚兜,梳着冲天辫。
周峻明白了,他明白了所有的事情。
雾的尽头,是一扇门。
木质的,老旧的门,门楣上贴着褪色的黄符。那个东西松开他的手,指了指门。
周峻知道,他必须进去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片黑暗,黑暗中,有无数细碎的声音:哭泣声,笑声,拍手声,还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,撞击的声音,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他走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雾散了。
寿材店后院空无一人,只有灰烬堆旁的脚印,证明曾有人来过。
—完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