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爷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打开这个。”
老人走到地窖最里面的墙边,摸索一阵,按下某块砖。
墙壁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隔间,隔间里只有一口井,井口被石板封住,石板上刻满符文。
“这是‘锁愿井’,你曾祖父建的。”七爷说,“你祖母的遗愿被封在里面。如果让她打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七爷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是冯家最后的直系血脉,只有你的血能加固阵法。”
“但一旦这么做,你就会成为阵法的一部分,从此与这里绑定,无法远离。每隔十二年,必须回来重新加固。”
冯青山后退一步:“不,我明天就得回县城,我有工作,有生活……”
“那你祖母就会起身,完成她的遗愿。”七爷平静地说,“昨晚你也听到了,她只是在试力。如果今夜阵法彻底失效,她就真的能走了。到时候,会发生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”
两人僵持着,地窖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声音。不知过了多久,冯青山问:“如果我做了,她会怎样?”
“永久沉睡,再不起身。”
“那双鞋呢?”
“放回棺中,与她一起入土。”
冯青山看着那双黑布鞋,鞋尖依然对着门外,仿佛在等待主人。
他想起小时候,祖母总是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哼着他听不懂的歌谣。
夏天她给他扇扇子,冬天把烤好的红薯塞进他手里。
那个慈祥的老人,真的会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吗?
“如果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“如果我让她完成遗愿呢?也许没那么糟糕?”
七爷摇头:“你曾祖父用性命封住的东西,不会是什么简单心愿。五十年前,这个村子死过十七个人,都是在你祖母来之后、这口井被封之前。”
冯青山沉默了。最后,他卷起袖子:“需要多少血?”
仪式持续到黄昏。七爷用银针刺破冯青山十指,将血滴入地面图案的各个节点。
每滴一滴,图案就亮一分,最后整个地窖弥漫着暗红色的光。
那双黑布鞋剧烈颤动,鞋尖转向井的方向,仿佛想冲过去,但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原地。
随着最后一滴血落下,鞋子突然静止,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、腐朽,几分钟内就化为一堆灰烬。
井口石板上的符文同时亮起,随即恢复原状。
“成了。”七爷瘫坐在地,气喘吁吁,“她不会再起身了。”
冯青山脸色苍白,失血让他头晕目眩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那堆灰烬:“她到底想打开井做什么?”
“重要吗?”七爷苦笑,“重要的是,她做不到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会信吗?”七爷站起身,“有些事,必须亲眼所见,亲身经历。现在你信了,也做了选择。这就是你的命,冯家人的命。”
两人爬出地窖,祠堂外天色已暗。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,狗又开始吠叫,鸡鸭咯咯嘎嘎,村庄恢复了生机。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第二天,冯青山主持了真正的拾骨仪式。
棺木打开,里面的遗骸已经彻底化为白骨,轻轻一碰就散落开来。
七爷将骨殖一一捡入陶瓮,封口,埋入冯家祖坟。
临走前,冯青山最后看了一眼祖母的新坟。
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,没有多余的字。
他想起那双化为灰烬的鞋,想起井口那些符文,想起七爷的话:这就是你的命。
卡车驶离村庄时,冯青山从后视镜里看见七爷站在村口,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尘土中。
他知道,十二年后,他必须回来。
道路颠簸,冯青山握紧方向盘,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感觉脚后跟有些发麻,像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僵硬。
他活动了一下脚踝,麻感消失了。
只是错觉,他告诉自己。
只是错觉。
卡车转过山坳,村庄彻底看不见了。冯青山没有回头,一直向前开,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,像极了昨天地窖里那些发光的图案。
他踩下油门,加速驶向远方,但无论开多远,总有一种感觉如影随形。
仿佛有谁在身后,踮着脚跟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是脚后跟落地的声音,规律,持久,永不停止。
—完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