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，贵州黔东南
杨秀英六岁那年，寨子里的夏天格外闷热。蝉鸣撕扯着粘稠的空气，她和隔壁家的周小月总爱蹲在溪边玩泥巴。
两家木楼只隔着一道爬满青苔的矮墙，秀英喊一声，小月便从窗后探出圆脸，辫子一甩就跑出来。
秀英的奶奶是寨子里懂得“老法子”的人，谁家孩子夜啼、牲畜不安，常会悄悄请她去看看。奶奶常摸着秀英的头说：“娃，太阳落山就别往溪边去。”
秀英似懂非懂，只顾拉着小月的手，在田埂上追蜻蜓。
变故来得无声，小月父母吵了几个月，终于离了。
母亲王桂芳硬争到了抚养权，离婚不到半月，就带着小月去了广东。
秀英哭闹了几日，被奶奶用糯米粑哄住了：“小月去城里过好日子哩。”
但好日子没有来。
三个月后，寨子里传来消息，小月死了，在广东一间出租屋里饿死的。
房东两个月后闻到异味才报警，门推开时，孩子已不成形。
王桂芳早已跟新认识的男人跑了，接到电话时冷冰冰地说：“找她爸去。”
周建国，小月的父亲，一个沉默瘦削的木匠，连夜搭车去了广东。
回来时，手里多了一个陶罐。
寨子有规矩：夭折的孩子不能办丧、不能声张，须得趁天未亮或夜深时悄悄埋了。
建国抱着陶罐在屋里坐了一宿，第二天鸡鸣前，他去了后山。
大人们都瞒着秀英，她只是纳闷，为什么最近大人说话总背着她，为什么建国叔经过时眼圈总是红的。
小月骨灰埋下后的第五天，黄昏刚浸染山峦。秀英在自家院门口玩石子，奶奶在几步外锄草。
远处小路上，建国扛着锄头往家走，夕阳将他影子拉得细长。
秀英一抬眼，忽然笑了，建国叔身后跟着个小人影，扎着熟悉的羊角辫，穿着离开那天的碎花衫。
“小月回来啦！”秀英跳起来，指着那边喊，“奶奶！我去找小月玩！”
奶奶猛地回头，脸色唰地白了，她扔下锄头冲过来捂住秀英的嘴，手臂发抖。
秀英挣扎着望向小路，小月正跟着父亲走进院子，却在进门那一刻，缓缓转过头来，那双眼睛黑洞洞的，朝着秀英的方向。
奶奶一把将秀英抱回屋，门闩落下。
秀英哭闹不止，直到母亲红着眼睛按住她：“英子，小月不在了。你建国叔带回来的，是骨灰。”
秀英怔住。她见过寨子里老人过世，棺材入土，从此再也见不着。
死亡的意思，她忽然明白了。
“可我刚才看见她了……”秀英声音发颤。
奶奶点起煤油灯，火光在皱脸上跳动。她低声对秀英父母说：“娃天眼未合，被那孩子牵住了。”
当夜，秀英第一次梦见小月，梦里的小月站在溪对岸招手，身后雾气弥漫，溪水黑得像墨。
寨子的厕所都在猪圈旁，土坯砌的矮棚，夜里得提油灯去。
小月家院子就在厕所斜对面，自那日以后，秀英再不敢独自夜出。
但七月十五那晚，秀英吃坏了肚子，忍不住了。
父母去邻寨吃酒未归，奶奶早睡了，她咬咬牙，提起油灯，一路小跑冲进厕所。
刚蹲下，油灯忽地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