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条走廊,很旧。
墙壁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漆,上半截是那种早已过时的、泛黄起泡的墙裙。
天花板很高,老式的长条日光灯管间隔很远才有一盏亮着,光线昏黄断续。
空气对流进来一股气味,不是车库的汽油味,也不是灰尘味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隐约化学制剂甜腥的……福尔马林气味。
陆昀的胃部骤然收紧,他知道这个味道。
解剖实验室,标本库。
还有,医院的太平间,就在某个地下区域。
但他从未关心过具体楼层,也从不需要下去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敞开的电梯门外,那片昏黄与暗绿交织的走廊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,从右侧走廊的阴影里,慢慢走了出来。
是个小女孩。
大约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,裙摆有些不自然地垂着。
她低着头,长长的黑发从脸颊两侧披散下来,遮住了大部分面孔,只露出一个尖尖的、苍白的小下巴。
她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,就这么朝着敞开的电梯门走来。
方向明确,就是要上电梯。
陆昀的呼吸屏住了,凌晨四点多,医院的负三层,一个独自出现的小女孩?
荒谬!而且这里是……
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小女孩全身,一种职业性的、同时也是被诡异情境激发的警觉驱使着他。
然后,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小女孩的右手。
她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,手指纤细。
手腕上,系着一根细细的、殷红色的丝带,打着一个简单的蝴蝶结。
那红色在昏黄光线下,鲜艳得近乎刺目,与她苍白的皮肤、陈旧的衣裙形成令人极度不适的对比。
一根红丝带。
陆昀的大脑里,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碎片骤然拼合。
大约半年前,一次全院安全简报,好像提过一句。
关于地下三层特殊存储区域的识别措施。
为了防止“非必要接触”和“流程混淆”,所有送入该区域的物品都会在特定位置做可视化标识。
具体是什么,他没细听,当时太累了。
但后来偶然听后勤的老王嘀咕过一嘴,说是右手腕系红带子,老规矩了,晦气但管用。
太平间。
遗体标识。
红丝带。
冰冷的寒意瞬间炸开,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头顶,四肢百骸的血液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不是走出电梯,而是伸出双臂,横向拦在了电梯门口,挡住了小女孩进入的路径。
小女孩停下了脚步,依旧低着头,黑发遮面。
没有任何反应,没有质问,没有抬头,就那样静默地站在离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。
“陆医生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情绪。
那个护士走了过来,站在陆昀身侧稍后的位置。
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小女孩身上,眉头微蹙。“你怎么不让这孩子进来?这么晚了,她一个人在这种地方,多危险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负三层走廊里,带着一点回音。
陆昀喉咙发干,眼睛不敢离开门口那个低垂着头的小小身影,压低了声音,语速很快:“危险?你不觉得她出现在这里更危险吗?”他顿了顿,几乎是咬着牙,把那个认知说出来:“你看她的右手。”
护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。
“红丝带。”陆昀的声音嘶哑,“我们医院有规定负三层是特殊区域。送下来的人都会在右手腕系上一根红丝带。你明白吗?她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。
站在电梯外,想要进来的这个小女孩根本就不是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