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一直有个古怪禁忌——晌午头,鬼露头,宁走夜路不赶正午走。
一代传一代,长成了无需言说的形状。其中最硬的、最不容置疑的一条,刻在每个娃娃刚会听声辨气的时候——“晌午头,鬼露头,宁走夜夜路,不赶正午走。”
晌午,指的是日头爬到正当空,影子缩到脚底板那一小会儿,村里老人抬抬枯瘦的手指,说就是城里钟表走到十二点整。
别处都说正午阳气最盛,我们这儿却相反,说那是一天里“阴阳糊了汤”的时候,阳气到了顶,反而泄了气,地缝里、老物件里、没人走的墙角阴沟里,那些凉飕飕的东西就敢探一探头。
所以,那时候,家里有门的关紧门,有活的也撂下,都在屋里眯着,连最闹腾的狗都识相地趴在窝里,只拿耳朵贴着地。
村口的老槐树,底下那口不知年岁的青石井,还有井台边总也晾不干的、泛着苔藓黑绿的水渍,是这禁忌最核心的注脚。
没人说为什么,但人人都知道,正午时分,要离那儿远远的。
我打小听着这规矩长大,骨头里也浸着对这正午阴的畏。
直到去县城上了中学,读了物理生物,知道地球自转、太阳光照,心里那点畏惧才慢慢褪了色,成了种将信将疑的、属于老辈子愚昧的模糊影子。
我堂姐林霜,是这褪色过程里最亮的一抹刮痕。
她比我大六岁,是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,在省城大医院当医生,真正的科学信徒。
每次回来,说起村里的规矩,她总笑,嘴角弯得恰到好处,露出一点洁白的牙:“都什么年代了,还信这些?子不语怪力乱神,咱们要讲科学依据。”
这话她说得轻松,听的人却未必舒服。
尤其是三叔公,每回听了,那张核桃皮似的脸就皱得更紧,叼着早已熄火的旱烟杆,望着堂姐匆匆来去的背影,浑浊的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件事发生前,堂姐有两年没回来了,听说忙,主治医师了,还要搞科研。
再回来,是因为老家有点事要办,顺道看看。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城市越野车进村时,正是上午十一点多,日头已经很毒辣,晒得土路发白,蝉吵得人心慌。
车子碾过晒蔫的野草,停在她家老屋门口,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。
她下车,还是那么利落,短发,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闪着金属冷光的手表。
跟围过来的叔伯婶子打招呼,笑容标准,语气温和,但那种隔阂感,像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,挥之不去。
有人小心翼翼提醒:“霜啊,快晌午了,先进屋歇歇,过了这时候再说话。”
堂姐抬眼看了看天,又低头对了对手表,笑了:“正好十二点,没事,我不信那个。”
她说着,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行李箱,目光扫过不远处静默的老槐树和井台,“哦,对了,车上还有带给奶奶的点心,怕闷坏了,我去打点井水镇上。”
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池塘。
三叔公猛地咳嗽起来,几个婶子脸色变了,欲言又止。
堂姐像是没看见,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盒,径自朝着井台走去。
她的高跟鞋踩在晒得发硬的泥地上,咔嗒、咔嗒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她背影上,空气凝住了,连蝉鸣似乎都低了下去。
井台寂静,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,中央的井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堂姐走到井边,弯下腰,探头往下看了看。
井很深,映出一小圈晃动的、白亮的天光,和她的脸。
她放下井绳系着的小桶,轱辘转动,发出干涩吱呀的声音,在空旷的正午格外刺耳。桶下去了,传来细微的、破开水面的轻响。
她开始摇轱辘往上提,手臂动作平稳有力,完全是医生那种干练。
桶渐渐升上来,湿漉漉的,滴滴答答落下清亮的水珠。
可就在桶沿快要冒出井口的那一刻,堂姐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,眉头微蹙,往井里又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了霜丫头?”远处有人忍不住喊,声音发干。
堂姐没应声,反而加快了摇轱辘的速度。
终于,小桶被提了上来,但里面除了半桶清澈的井水,还斜斜泡着一个东西。
一个湿透了的纸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