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纸人粗糙,红纸剪的,大约一尺来长,看得出是手工做的,线条拙劣,五官只用墨点点出两个眼睛和一个嘴巴,被水泡得有些洇染开来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
纸人身上还缠着几缕水草般的黑色细丝,黏答答地贴在红纸上。
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几个胆小的孩子被大人捂住了眼睛。
堂姐看着桶里的纸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最初的诧异一闪而过。
她伸手,很自然地捏住纸人的一只胳膊,把它从水里拎了出来。
纸人湿透了,沉甸甸的,红颜色被水浸得愈发浓艳,滴落的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滩。
她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珠,转向众人,甚至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我当是什么,”她的声音清晰平稳,在死寂的正午传开,“估计是谁家孩子恶作剧,或者上坟剩下的东西被风吹进去了,井水流动,带点杂物很正常。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纸人,“看,就是普通红纸。哪有什么脏东西?要相信科学。”
她说完,随手把纸人丢在井台边的石头上,发出啪一声轻响。
然后拎起那半桶水,镇好保温盒,走回老屋。
脚步依旧咔嗒咔嗒,背影挺直,留下井台边一群脸色煞白的乡亲,和那个摊在青石上、缓缓淌着水、颜色刺目的红纸人。
三叔公蹲在自家门槛上,望着堂姐消失的方向,很久没动,只是把旱烟杆在脚底磕了又磕,尽管里面早已没有烟丝。
那天之后,堂姐似乎一切如常,村里人私下议论纷纷,但当着她的面,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天的事。
堂姐该办事办事,该访亲访亲,只是住回了老屋,没急着回城。
变化是细微的,起初没人说得清哪里不对。
好像是她的话少了些,笑容也淡了点,总像在想着什么。
然后有人注意到,她似乎格外关注那口井。
好几次,有人看见她在非正午的时候,独自在井台边站着,低头看着井口,一站就是好一会儿。
再后来,怪事开始了。
有人起夜,迷迷糊糊看见老槐树下有个红影子,一晃就不见了。
有孩子夜里哭闹,说窗外有个红衣服的人贴在玻璃上看他。
最让人心头发毛的是,村里那几条平时正午雷打不动要蔫蔫趴窝的狗,一到十二点,反而开始不安,对着井台的方向低低呜咽,夹着尾巴,有时甚至狂吠几声,又突然噤声,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咕噜声。
但这些,堂姐似乎毫无察觉。
她开始做一件更让人无法理解的事。
那天,恰巧又是快正午,日头明晃晃的。
我帮母亲去村头小卖部买盐,回来路过老槐树附近,下意识地加快脚步,眼睛却忍不住瞥向井台。这一瞥,脚步就钉住了。
堂姐在那里。
她蹲在井台边的青石上,身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,盆里是满满一堆衣服。
她正埋着头,用力搓洗。
她的姿势很专注,手臂有规律地摆动,搓衣板,不知她从哪里找出来的老式搓衣板,发出单调的“唰、唰”声。
她穿着回来时那件浅蓝色衬衫,袖子挽得很高,小臂因为用力而绷紧。
我离得不算近,但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,我能清楚地看见盆里衣服的颜色。
红。
不是鲜艳的新红,是一种暗淡的、被水浸透后沉甸甸的红,像凝固的血,又像陈年的朱砂。
而且,那些衣服的样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