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里咯噔一下,堂姐结婚我是记得的,三年前,在城里办的宴席,她穿了一身特别好看的中式礼服,就是红色的,上衣下裙,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。
当时还听婶子们夸,说料子好,做工贵。
此刻盆里浸泡着的,依稀就是那套衣服,只是没了当初的光彩,红得晦暗,湿漉漉地堆在一起,像一团没有生气的肉。
她洗得非常用力,非常仔细,领口,袖缘,前襟,反复搓揉,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、极难清洗的污渍。
盆里的水已经变得浑浊,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暗色。
井绳和轱辘静静垂着,黑洞洞的井口就在她身后咫尺之遥。
一阵风吹过,老槐树叶子哗啦一响,我猛地打了个寒颤,明明太阳烤得人皮肤发烫。
我赶紧低下头,不敢再看,快步离开,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,那“唰、唰”的搓洗声却像粘在了耳朵里。
从那天起,只要日头快到正中,堂姐就会准时出现在井台边,端着那个红盆,盆里是那身旧红衣,沉默地,用力地搓洗。
盆里的水永远洗不干净似的,总是很快变得浑浊。
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专注,但那种专注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偏执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没人敢去问她,连她最亲的父母,也只是远远看着,脸上布满愁苦和恐惧。
村里关于“正午阴”的恐惧,因为堂姐这怪异的举动,陡然变成了切近的、实实在在的恐怖。
人们不再只是口耳相传那条禁忌,而是亲眼看见了某种应验。
正午时分,村子真正陷入了死寂,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,只有老槐树下,那单调而执拗的“唰、唰”声,日复一日,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。
堂姐自己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,她以城里工作忙为借口,推迟了返程。
她开始回避亲戚邻居,除了正午洗衣,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老屋里。
她的脸色原本是健康的白皙,现在却透出一种久不见光的、瓷器般的冷白,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。
有次我近距离看见她,发现她那双总是冷静清澈的眼睛,瞳仁似乎比以前黑了些,也深了些,看人的时候,目光有点直勾勾的,少了暖意。
她说话的语调也慢了,有时会走神,答非所问。
最让人不安的是,她偶尔会自言自语,声音很低,含混不清,但有人隐约听见几个词,好像是“洗干净……就没事了……总会干净的……”
村子里的每个人都人心惶惶,三叔公衰老得更快了,他不再蹲在门口,而是整天坐在昏暗的堂屋里,对着墙上泛黄的祖先画像发呆,嘴里喃喃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。
有胆大的后生私下嘀咕,说是不是请个懂行的来看看,但立刻被老一辈厉声喝止,说这种事情,沾惹不得,越碰越麻烦,只能等它自己过去。
可怎么过去呢?
堂姐的红衣,似乎永远也洗不完。
事情在一个异常闷热的午后走向了难以预料的方向。
那天,乌云早早聚拢,天空是泛着锈迹的黄铜色,压得很低,没有风,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。
正是最让人心慌的阴阳糊汤的时辰。
堂姐和往常一样,端着红盆,走向井台。
乌云缝隙里漏下的天光惨白,照得井台一片不自然的亮。堂姐蹲下,开始洗衣。
唰,唰,唰。
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。
村里的狗,从早上开始就异常焦躁,此刻全都缩在窝里发抖,一声不吭。
几乎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但又忍不住留一道缝隙,惊恐地窥视。
堂姐洗了很久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。
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,从井里打上来时清亮,一浸入红衣,就迅速变得污浊。
她的动作越来越用力,肩膀耸动,手臂机械般地来回,仿佛不是在洗衣,而是在与什么无形的怪物角力。
她的嘴唇翕动着,依旧在自言自语,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,断续地飘过来:“……不对……还有……怎么还有……要洗干净……必须……”
乌云越来越厚,天色迅速暗沉下来,明明是正午,却像提前进入了黄昏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
就在这时,堂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。
她盯着盆里的红衣,看了足足有一分钟,然后,极其缓慢地,用两根手指,从衣服堆的深处,捏出了一个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