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老蔫蹲在自家门槛上,盯着院子中央那口黑漆棺材,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。
棺材里躺着他儿子冯宝柱,二十二岁,三天前在县道骑自行车被拉煤的大车碾了,身子还能看出人形,头却压得像摔碎的西瓜。
入殓时,冯老蔫用棉花填满颅腔,戴上儿子最喜欢的鸭舌帽,才勉强能看。
人死了,麻烦才刚开始。
按龙山坳的老规矩,没成家的男人是“不全之人”,不能埋进祖坟,只能在乱葬岗挖个浅坑草草埋了。
冯老蔫老伴死得早,就这一个儿子,香火断了不说,连死后都没个正经去处,他受不了。
更邪乎的是,儿子死后的当晚,冯老蔫就做了噩梦。
梦里冯宝柱站在他床前,脖子以上血糊糊一片,没有脸,只有一顶飘着的鸭舌帽,帽檐下黑洞洞的。
冯宝柱不说话,只伸手拽他胳膊,力气大得出奇,生生把他从床上拖到地下。
冯老蔫惊醒,发现真的躺在地上,胳膊上赫然五个青紫指印。
第二天,村里的徐半仙主动找上门。
徐半仙五十多岁,干瘦,眼皮总是耷拉着,看人时眼珠子往上翻。
他在村里专给人看风水、择吉日,也捎带做些“阴间媒人”的活计。
“老蔫啊,宝柱的事我听说了。”徐半仙搓着手,嘴里哈出白气,“这么年轻就去了,
冯老蔫撩起袖子给他看指印。
徐半仙叹气: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没成家的横死鬼,最不安生。这么下去,他投不了胎,你也别想安生,得给他配一门阴亲。”
“阴亲?”
“就是给死人在定了,不会再闹腾。”徐半仙压低声音,“我手里正好有个合适的,北沟村孙家的闺女,孙巧兰,二十岁,得了急病走的,还没下葬。孙家穷,想给闺女找个好‘人家’,收点彩礼,好好发送。你们出钱,他们出嫁妆,两个孩子并骨合葬,往后就是亲家了。”
冯老蔫有些犹豫:“这……得多少钱?”
“孙家要八百彩礼,我的媒人钱两百,一共一千。”徐半仙伸出两根手指,“老蔫,我知道你不宽裕,但这是为宝柱好,也是为你好。一千块买个安宁,值。”
一千块,冯老蔫得种两年地。可想起昨晚那五个指印,想起儿子血肉模糊的头,他一咬牙:“行,办!”
阴婚也是婚,规矩不能少,只是时间紧,一切从简。
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,都由徐半仙带着冯老蔫操办。
冯老蔫把家里两头猪卖了,又跟村里放贷的刘麻子借了三百,凑齐一千块。
买了红绸、糕点、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,还有八百现金,用红纸包好。
徐半仙去了北沟村一趟,回来说孙家答应了,八字也合过,是天作之合。
“孙巧兰,二十岁,七月生,属猪,跟宝柱的属相差六岁,正好是‘六合’。姑娘走的时候安详,身子完整,模样也周正。”
冯老蔫心里稍安。
迎亲定在孙巧兰死后的第七天,徐半仙说是阴阳先生算的好日子,宜嫁娶、安葬。
那天阴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,像是要下雪。
冯老蔫雇了四个抬轿的本家后生,一顶纸扎的红轿子。
轿子是竹骨糊红纸,里面放了个纸扎的新娘,穿上冯老蔫准备的嫁衣。
嫁衣是他连夜去镇上买的成品,红缎面,绣着俗气的牡丹。
一路唢呐吹的是喜调,但吹唢呐的是个豁牙老头,调子吹得漏风,听着像呜咽。
没有鞭炮,阴婚不放炮。
北沟村孙家,比冯老蔫想的还破败。
三间土坯房摇摇欲坠,院里一口薄皮棺材,棺盖虚掩着。
孙家父母都是木讷的山里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躲躲闪闪。
冯老蔫递过红封时,孙父的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闺女在里面,”孙母哑着嗓子说,眼睛红肿,“穿戴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