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过后,汴京城的雪便落得紧了。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,将整座皇城裹得银装素裹,也将沈府的青瓦白墙染成了一片洁白。
沈砚坐在暖阁里,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,面前的炭炉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她鬓边的霜色愈发明显。窗外的雪簌簌落下,偶尔有寒鸦落在枝头,抖落一身积雪,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,更衬得这庭院深处,静谧无声。
自西北大捷之后,朝堂之上的气象愈发清明。新帝萧珩励精图治,整顿吏治、修缮民生、安抚边境,桩桩件件都处置得恰到好处。如今的大宋,四海升平,百姓安居乐业,一派盛世景象。而沈砚,也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牵挂。
这些日子,她甚少入宫,只是偶尔在府中批阅萧珩送来的折子,提点几句。大多数时候,她都在这暖阁里看书、品茶,或是打理庭院里的花草。褪去了朝服的束缚,卸下了丞相的重担,她反倒觉得,这样的日子,才是真正的舒心惬意。
“夫人,该喝药了。”贴身侍女素心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,缓步走了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沈砚面前的茶几上。
沈砚放下手中的古籍,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,微微蹙眉。自先帝萧彻殡天,她又操劳国丧与战事,身子便大不如前,太医诊断说是积劳成疾,需得慢慢调养。
“放着吧。”她淡淡开口,目光又落回窗外的雪景上。
素心看着她消瘦的侧脸,忍不住轻声道:“夫人,您这几日总是望着窗外发呆,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
沈砚闻言,转过头来,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:“能有什么心事?只是觉得,这雪景甚好,若是能长居于此,远离朝堂纷争,便是此生之幸了。”
素心一愣,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思,眼中闪过一丝不舍:“夫人是想……隐退了?”
沈砚轻轻点头,端起那碗汤药,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,她却浑不在意,只缓缓道:“陛下如今羽翼已丰,朝堂之上贤臣辈出,再也不需要我这个老婆子在一旁指手画脚了。我这一生,都耗在了朝堂之上,如今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。”
她这一生,过得实在太累。入宫伴读时,谨小慎微,步步为营;入仕为官时,殚精竭虑,为国分忧;官拜丞相时,更是如履薄冰,平衡朝堂各方势力。她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,经历过太多的生死抉择,如今,她只想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,颐养天年,看云卷云舒,听鸟语花香。
“那……陛下会准吗?”素心有些担忧地问道。毕竟,沈砚是大宋的定海神针,只要她在一日,朝堂便安稳一日。
“会的。”沈砚的语气笃定,“陛下是明君,他懂我的心思,也会成全我的心愿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你去替我收拾一下行装吧。不必太多,几件常服,几卷古籍,便足够了。我想寻一处江南水乡,那里温暖湿润,适合养病,也适合安度余生。”
素心虽有不舍,却也知道她心意已决,只得点了点头,转身退了下去。
沈砚重新拿起那卷古籍,却再也看不进去。她的思绪,飘回了许多年前。那时她还是个懵懂的少女,怀着一腔热血入宫伴读,与先帝萧彻相识相知。先帝赏识她的才华,力排众议,让她入朝为官。她也不负先帝所托,辅佐他开创了中兴盛世,又在他病重之时,稳住朝局,辅佐新帝登基。
这一生,她对得起先帝的知遇之恩,对得起大宋的万里江山,对得起天下的黎民百姓。唯一亏欠的,便是自己。
第二日,雪停了。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积雪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沈砚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布衣,坐上了马车,前往皇宫。
御书房内,萧珩正在批阅奏折。见沈砚进来,他连忙放下朱笔,起身相迎,脸上满是笑意:“沈相今日怎么有空入宫了?快请坐。”
沈砚躬身行礼,却没有落座,只是抬眸看着萧珩,语气平静地说道:“陛下,臣今日前来,是想向陛下请辞。”
萧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愣了愣,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:“沈相……你说什么?请辞?”
“是。”沈砚点了点头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如今大宋四海升平,百姓安居乐业,陛下英明神武,朝堂之上贤臣辈出,已是不需要臣再留在朝堂了。臣年事已高,身体也大不如前,恳请陛下恩准,让臣隐退归乡,颐养天年。”
萧珩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快步走到沈砚面前,急切地说道:“沈相,你这是何意?朕不是说过,朝堂之上,永远有你的位置吗?你辅佐朕,辅佐先帝,劳苦功高,朕还想着要好好报答你,你怎么能说走就走?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沈砚微微垂眸,“臣所求的,从来都不是报答。臣这一生,都在为大宋操劳,如今,只想寻一处清静之地,安度余生。还请陛下成全。”
“朕不准!”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“沈相,你是大宋的定海神针,你若走了,朝堂之上,谁能替朕分忧?那些世家大族,那些潜藏的暗流,谁能替朕制衡?”
“陛下。”沈砚抬眸,目光坚定地看着他,“臣相信陛下的能力。您已经长大了,不再是那个需要臣庇护的少年天子了。您有足够的智慧和魄力,去应对朝堂上的一切风雨。至于那些世家大族和潜藏的暗流,臣早已为陛下布下了棋子。吏部尚书、御史大夫皆是忠臣,周显将军手握重兵,镇守西北,他们都会辅佐陛下,守护这大宋的江山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臣在朝堂一日,便会挡了陛下的光芒。只有臣走了,陛下才能真正地独掌乾坤,让所有人都明白,这大宋的江山,是属于陛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