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能扩大规模,规范管理,剔除中饱私囊之弊,岁入百万两,确有可能。”
“如今西北前线,每日人吃马嚼,军械损耗,耗费巨万,太仓银如流水般消逝,若能开辟此源,确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当然,全郎中所虑之风险,亦不可不防,需有周全之策。”
龙椅上的徽文帝,自始至终都静静地听着,面容沉静如水,看不出丝毫倾向。
他目光扫过激烈辩论的双方,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杨廷和身上。
“杨首辅,对此事有何看法?”皇帝的声音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了下来。
杨廷和这才缓缓出列。
他先向皇帝行了一礼,然后环视众人:“陛下,老臣以为,韦御史心系国事,勇于谏言,其心可嘉,其言亦非空穴来风。”
“郑尚书统筹国库,知艰难,其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论。全郎中等秉持祖制,维护国本,其忧亦不可谓不深,其言亦是为社稷长远计。”
他先是各打五十大板,肯定了所有人的出发点,展现出一位首辅的公正和包容。
然后才话锋一转:“海贸一事,利弊交织,关系国计民生与东南安定,确需慎重,不可轻率决断。”
“然,正如太子殿下日前与老臣等议论西北局势时所感慨,如今困局,凡有一线可能之法,皆不可轻易放过,试行嘛,没试过怎么知道行不行。”
他巧妙地将太子的话引入,既点了题,又未暴露太子是真正的推动者。
“老臣深以为然。”杨廷和继续道,“然开海涉及海防、民政、吏治、外交等诸多方面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非一朝一夕可决,更非凭一时热情可成。”
“故,老臣建议,可令户部、兵部、工部及东南相关督抚,就韦御史所提之前朝市舶司旧制利弊,结合如今我朝海防、沿海商贸实际情况,进行详尽的调研分析。”
“并各自拟定可能之应对方案与防范措施,条陈奏报。待各方意见汇总,数据详实,利弊明晰之后,再行廷议,徐徐图之。”
“如此,既不因循守旧,错失可能之良机,亦不贸然行事,酿成不可收拾之后患。”
杨廷和这番话,滴水不漏,老成谋国。
他既没有明确反对,也没有积极支持,而是将事情引向了漫长的调研流程。
这符合他一贯持重的风格,也暂时安抚了激烈的反对派,同时也没有完全堵死未来操作的空间。
徽文帝听完,依旧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张璁:“张次辅呢?”
张璁出列,言辞显得更为锐利和务实一些:“陛下,臣赞同元辅之言。此事确需谨慎调研,但亦不可空谈误国,错失时机。”
“海外万里波涛之外,亦有我朝所未有之物种、技艺。若行海贸,除税收之外,朝廷或可搜罗于国计民生有益之物产、书籍、技艺。”
“若能引入一二,加以研究利用,其长远对我大周国力提升之利,或许更在眼前的金银税收之上。”
“故,臣以为,探讨海贸,眼光不妨放得更长远些,不仅是解燃眉之急,亦是图强国之远略。”
张璁的话,更容易被那些看重经世致用的官员所接受。
徽文帝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发言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定下了最终的基调:“众卿所言,朕已悉知。”
“西北战事,关乎国运,开源节流,确为当务之急。海贸之议,既然由韦爱卿提出,朝中亦有争论,便不可视而不见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:“便依杨先生所奏。”
“着户部、兵部、工部及东南相关督抚,就前朝市舶旧制之利弊,与如今我朝海防、沿海商贸实际情形,详加考察,分析透彻,各自条陈奏报。”
“务求数据详实,见解明晰。待各方意见汇总之后,再行详议。”
“退朝。”
没有结论,只有一场看似要耗费时日的调研。
太子随着人流走出金銮殿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,仿佛与己无关的表情。
但他垂下的眼帘中,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