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伯怒喝一声,抡起拳头,结结实实地砸在马文才那张还算白净的脸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马文才惨叫着向后跌倒,摔在泥土里,鼻血立刻淌了下来。
“你凭什么打人!”
祝英台惊叫一声,扑过去挡在马文才身前,仰头瞪着梁山伯,大小姐的骄纵让她即便心虚,依旧挺直了脊梁。
“凭什么?!”
梁山伯举起手中那条奄奄一息的小鱼,几乎要戳到祝英台鼻尖。
“就凭这个!谁准你们去药鱼的?!啊?!”
“鱼在河里,是野生的!我们想吃鱼了,就去药了,怎么了?犯哪条王法了!”
祝英台的声音又尖又利,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。
“野生的?王法?”
梁山伯气极反笑,笑声却比哭还难听。
“好,好一个‘野生的’!就你们认得醉鱼草?就你们知道河里有鱼?就你们会药鱼?就你们长了嘴想吃肉?我们全村上下百十口人,都是睁眼瞎,都是傻子,是不是?!”
他猛地转身,手臂横扫,指向周围每一个面孔黝黑、眼神沉痛的村民。
又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河道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。
“你们睁开眼看看!看看这村子!十年前,这河里是什么光景?别说鱼,连个蛤蟆蝌蚪都找不见!水都是浑的!为什么?因为饿!饿得人眼睛发绿!能吃的不能吃的,都往嘴里塞!树皮都吃……”
他指向村里那些房梁椽柱。
“看看那些木头,哪一根上面还带着皮?全进了肚子!河里的鱼?早就被药了八百遍,连鱼苗苗都被捞起来熬了汤!那是真正的绝户网,断根药!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目光如炬,死死盯住祝英台苍白失血的脸。
“这条河,上下游四个村子,几百口人,勒紧了裤腰带,立了公约!整整五年!五年!不许在河里捕鱼,不许药鱼,不许用细网!老人看着孩子别去摸鱼,妇人洗衣都要小心避开鱼窝子!为什么?就为了让这河里的生灵能喘口气,能繁衍起来!从去年开始,才敢由村里统一组织,一年捞一次,还得专拣大的、长的够了的捞!捞上来的鱼,按人头、按工分,分到每一户,那是过年才能尝到的荤腥,是集体的财产,是大家的东西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泣血般的控诉。
“你们倒好!轻轻松松,一把醉鱼草下去,大鱼小鱼全翻白!你们篓子里是满了,可以关起门来吃香的喝辣的了,可那些还没手指长的小鱼苗呢?都死在河里了!”
“那是往后几年的收成,是村里娃娃们将来碗里可能多的一口肉!你们这是在薅全村的羊毛,挖四个村子的墙脚!是在喝大家的血!还觉得是野生的,还以为自己没有犯法吗?!”
祝英台被这劈头盖脸、夹杂着血泪的质问震得头晕目眩,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梁山伯描述的景象,与她中午在河边见到的那些漂浮的细小银白色尸体重叠起来。
让她胃里一阵翻腾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。
突然,梁山伯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,瞳孔骤然收缩,厉声喝道。
“昨天你们上山,除了醉鱼草,还干了什么?!说!”
祝英台和地上的马文才等人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,声音细如蚊蚋。
“还……还顺路采了些草药……想着……去镇上换点钱粮……”
“草药……呵呵……草药……”
梁山伯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,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