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子时,人困马乏。廖化寻一山洞歇脚,点燃枯枝,火光摇曳。他拔出肩上断箭,血如泉涌,撕下内襟草草包扎。又从怀中取出干粮——硬如石块的面饼,就着雪啃食。
洞外风雪呼啸,洞内孤火独明。廖化望着火光,想起自己想凭借自身的能力本以为能有所建树,然多年未得赏识,是关羽慧眼识珠将自己推荐给刘备。
“君侯……”廖化抱紧双膝,这个铁打的汉子,终于泣不成声,“元俭对不起您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哭声压抑在喉间,与风雪呜咽混作一片。
第五折 密令暗伏
同一日,潘璋大营。
中军帐内,潘璋正与副将马忠商议军务,忽有亲兵来报:“将军,营外有一人自称孙权密使,持金鱼符求见。”
潘璋皱眉:“金鱼符?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青衫文士入帐,年约三十,面容清瘦,双目细长。他解开外袍,露出腰间一枚赤金鱼符——此乃孙权贴身信物,见符如见其人。
“在下贾华,奉吴侯密令而来。”文士拱手,声音压低,“潘将军,吴侯有要事相托。”
潘璋屏退左右,只留马忠在侧:“先生请讲。”
贾华从袖中取出一卷密令:“吴侯有令:关羽父子,不可留活口。”
“什么?”潘璋脸色骤变,“镇北将军乔州牧有明令,生擒关羽为上。若不能生擒,亦要保全其性命,押回江陵发落……”
“那是乔镇北的令。”贾华打断,声音冰冷,“吴侯有吴侯的计较。关羽若活,必归益州,他日必成江东心腹大患。吴侯要在刘备心中,种下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。”
马忠迟疑:“可若违乔镇北军令……”
“此事吴侯自会担待。”贾华又取出一只锦囊,“潘将军只需依计行事。明日围剿时,弓箭队中会混入我安排的十名神射手。他们会‘失手’射杀关羽父子。事后,将军可当众斩杀那十人,以正军法,堵天下悠悠之口。”
潘璋展开密令,越看脸色越白,“吴侯此举……是要置末将于何地?乔镇北若追究……”
“将军多虑了。”贾华微笑,“此事若成,吴侯许你丹阳太守之位。乔镇北此刻正忙于收取荆南四郡,无暇细查。待她知晓,木已成舟,为大局计,她也不会深究。”
他凑近一步,声音更低:“将军细想,关羽何等人物?今日若不除,他日必为江东大患。吴侯此计,既除心腹之患,又可使孙刘联盟彻底破裂——届时刘备必倾国来攻,乔镇北只能倚重吴侯,江东权柄,方能重归孙氏。”
潘璋闭目良久,额角青筋跳动。终于,他睁开眼,声音干涩:“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贾华满意点头,将锦囊放在案上:“将军,好自为之。”言罢转身出帐,消失在风雪中。
潘璋盯着那锦囊,良久未动。马忠低声道:“将军,这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潘璋深吸一口气,“传令:明日总攻,弓箭手……按常例布阵。”
第六折 荆南烽烟
二月初三,荆南武陵城下。
小乔立马于三里外高坡,玄甲外罩素白披风,远观战局。吕蒙率两万军已围城五日,然武陵守将金祎年轻气盛,凭借险峻地势死守不退。
徐庶指着沙盘道:“主公,金祎将其父金旋的守城之法发挥极致。武陵三面环山,仅东门可攻,他却早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,引沅水灌入,形成护城河。我军云梯难近,冲车无用。”
法正沉吟:“可断其粮道。探马来报,城中存粮仅够半月。”
“半月太久。”小乔摇头,“我要在十日内取下荆南四郡,而后回师江陵,处理关羽之事。”
她望向城头,“金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忽然问:“金祎此人,性情如何?”
乔羽答道:“年方二十,勇武过人,然性情刚烈,极重孝道。其父金旋当年战死,他守孝三年,每逢忌日必闭门不出。”
小乔若有所思。片刻后,她唤来赵云:“子龙,你率三百精骑,换上曹军衣甲,一个时辰后随我绕道城西。”
又对法正道:“传令伯言、兴霸:长沙、零陵、桂阳三郡,攻心为上。凡开城投降者,太守之位不变,赋税减半;顽抗者,破城之日,首领悬首示众。”
“诺!”
一个时辰后,武陵城西金府。
小乔率军悄然而至,未惊动守军。金府老宅中,金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,忽见一玄甲女将步入,惊得手中念珠落地。
“老夫人莫惊。”小乔解下头盔,“我乃镇北将军小乔,特来与老夫人商议一事。”
金老夫人年过六旬,白发苍苍,强自镇定:“将军要老身劝降我儿?”
“非也。”小乔自寻座坐下,“只是想请老夫人上一趟城楼,看看这场仗,还该不该打。”
半个时辰后,城头。
金祎正指挥士卒泼水灭火——江东军又一轮火箭刚退。忽闻亲兵急报:“少将军!老夫人……老夫人被带上城了!”
金祎霍然转身,但见西面马道,小乔扶着自己母亲缓步登城。母亲步履蹒跚,面色苍白,然腰杆挺直。
“娘!”金祎目眦欲裂。
小乔至城楼前止步:“金少将军,令堂在此,我无意以老弱相胁。只是请老夫人亲眼看看,这满城烽火,值不值得。”
金老夫人挣脱搀扶,走向儿子。风雪吹乱她白发,她伸手轻抚金祎脸颊:“我儿……瘦了。”
“娘……”金祎虎目含泪。
“为娘每日焚香,不是求我儿杀敌立功,是求我儿平安。”老夫人望向城外,江东军白衣如雪,阵列森严,“这城,守了五日,死了多少儿郎?”
金祎咬牙:“一千八百余……”
“一千八百条性命。”老夫人声音颤抖,“他们的娘,也在等他们回家。”她转身,向着小乔缓缓跪下,“乔将军,老身代武陵百姓……求您一件事。”
小乔急扶:“老夫人请起。”
“武陵可降,但求将军答应三事。”老夫人抬头,目光清亮,“一不屠城,二不掠民,三不毁宗庙。若允,老身愿以性命担保,全城归附。”
小乔肃然:“我以炎帝庙起誓:三事皆允。且武陵赋税,三年减半;阵亡将士,厚恤其家;金少将军若愿,可留任武陵都尉,统旧部。”
金祎怔住。他望向母亲,望向城下那些疲惫的士卒,望向城中升起的炊烟……手中大刀,“当啷”坠地。
“开城……吧。”
第七折 麦城绝唱
二月初五,麦城西郊山神庙。
关羽残部已被围三日。潘璋五千军结寨三重,日夜攻打。百余骑如今仅剩三十余人,困守破庙。
庙中神像倾颓,蛛网密布。关羽倚坐香案,左臂箭伤溃烂,面色蜡黄。关平、王甫等将皆带重伤,士卒们挤在墙角,气息奄奄。
“父亲,吃些马肉吧。”关平奉上一块烤焦的马肉。
关羽摇头:“分给伤重的弟兄。”他望向庙外,风雪稍歇,“今日……初几了?”
“二月初五。”
“初五……”关羽喃喃,“去年今日,我还在江陵阅兵。”
便在此时,西南山道传来马蹄声!一骑如疯似狂冲来,马上人浑身浴血,正是廖化!
“君侯!元俭来迟——!”
他单骑冲阵,连破三队,滚鞍下马扑跪在地,抱住关羽双腿,嚎啕大哭:“末将……末将求不来援兵……末将该死……”
关羽染血的手轻抚他头顶:“不怪你……上庸路远,刘封……也有他的难处。”
话音未落,庙外鼓声震天!潘璋列阵完毕,五千军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关云长!”潘璋高喊,“降了吧!乔镇北敬你英雄,只要放下兵器,必以上宾之礼相待!”
关羽缓缓起身,虽伤病缠身,脊梁依旧挺直如松。他接过关平奉上的青龙刀,横刀立马,丹凤眼扫过五千敌军,忽然长笑:
“关某生平,官渡之战斩颜良,水淹七军灭庞德,威震华夏!今日虽败,然魂归九泉,可见兄长,可见三弟,可见云长此生——不负汉室,不负兄弟,不负手中这口青龙刀!”
声如洪钟,震得山谷回响。他纵马前冲,三十余骑紧随,如扑火飞蛾,冲向敌阵。
潘璋令旗一挥:“放箭——!”
箭如飞蝗。关羽挥刀格挡,连斩七人,直冲潘璋本阵!就在此时——
十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出!箭矢裹挟劲风,精准狠辣!三支贯入关羽胸腹,两支射中关平咽喉,其余五支将廖化、王甫等亲卫钉倒在地!
“父亲——!”关平捂住咽喉,鲜血从指缝喷涌,栽落马下。
关羽身形一晃,仍冲锋不止,青龙刀高举,距潘璋仅十步之遥!
潘璋骇然望去,但见弓箭队中,十名射手正收弩后退,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训练有素。其中一人抬头,与潘璋目光相触——正是贾华安排的死士头领,嘴角闪过一丝冷笑。
“混账!”潘璋怒吼,却已来不及。
关羽拄刀而立,身中十余箭,如刺猬般。他回望倒地的关平,丹凤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,仰天喃喃:“大哥……三弟……云长……先走一步……”
身躯缓缓后仰,轰然倒地。
风雪骤急,覆了尸身,覆了血泊。廖化挣扎欲起,肩头箭伤崩裂,昏死过去。
风雪愈急,夜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