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,魏延虎步踏入。这位老将须发虽添霜,声量却不减当年:“丞相!末将听闻那郝昭在陈仓筑城,七日便成——扯他娘的淡!那废城末将路过三次,城墙塌得跟狗啃似的,七日能筑出个什么玩意儿?定是细作夸大其词!”
王平稳重,拱手道:“丞相,宁可信其有。郝昭此人,末将有所耳闻。善守,能熬,心如铁石。”
诸葛亮抬手,止住二人争论。
“陈仓城是真。”他缓缓道,“且守城的,不止郝昭一人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魏延:“文长,若亮亲率大军攻陈仓,你有几分把握?”
魏延一愣。丞相亲自攻城?自入川以来,丞相极少亲临坚城之下。
他斟酌道:“末将……末将愿为先锋,三日之内,必破此城!”
诸葛亮没有应他。
他望着壁上的舆图,望着陈仓那一点,轻声道:“三日后,亮亲提中军,会文长于陈仓城下。”
帐中诸将面面相觑。
魏延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声如洪钟,眼底却有一丝不安。
——丞相从未如此郑重。那座城,究竟有什么?
第五折 陈仓城下,卧龙亲征
二月十一,陈仓。
诸葛亮亲率三万中军,出斜谷,与魏延所部会师于陈仓城下。
旌旗蔽日,鼓角连天。蜀军连营十里,井阑、冲车、云梯、填壕车——攻城诸器,一应俱全。这是自刘备夷陵败后,蜀汉最大规模的一次攻坚战。
诸葛亮端坐四轮车上,羽扇轻摇,遥望那座七日立起的新城。
城高三丈,墙垣齐整,护城河水泛着冷冷的铁灰色。城头不见几面旗帜,只有正中那面“郝”字大纛,与一杆稍小的“司马”旗并立于风。
“丞相,”魏延横刀立马,眼中战意熊熊,“末将请为先锋!”
诸葛亮微微颔首:“文长,先试其锋。”
魏延大喝一声,率五千精卒,扛云梯、推冲车,如潮水涌向城墙。
城头静得出奇。
直到蜀军冲到护城河边,城上才忽然竖起无数弓弩——不是齐射,是点射。
每一箭都刁钻至极,专射抬云梯的力士脚踝。力士惨叫着栽倒,云梯翻覆,砸倒一片。冲车刚抵壕桥,城头飞下数十根系着石磨的粗绳,石磨重逾百斤,呼啸而下,“砰”一声砸在冲车顶盖,木屑横飞。
魏延红了眼:“架井阑!放箭!”
蜀军推出五座井阑,高逾三丈,弓弩手攀梯而上。井阑刚靠近城墙,城头忽射火箭——不是射人,是射井阑的麻绳、牛皮、木榫。井阑易燃,顷刻间三座全燃,弓弩手惨叫着摔落护城河中。
一个时辰,蜀军死伤八百,城砖没摸到一块。
魏延气得虬髯戟张,却不得不鸣金收兵。
“丞相!”他跪倒尘埃,“末将无能!请丞相再给末将五千人,今夜必破此城!”
诸葛亮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越过城墙,落在那面“司马”旗下。
城楼上,一名玄衣少年凭墙而立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眉目,只能望见那挺拔的身姿,如一杆入鞘的枪。
司马昭。
小乔的长子。
立在这座新城之上,与他遥遥相对。
诸葛亮忽然想起赤壁大战。那一年,周瑜火烧战船,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。那一年,他自己与周郎有过数面之缘。
那一年,谁也不会想到,周郎的儿子,有朝一日会站在他的对面。
“传令,”诸葛亮声音平静,“歇兵一日,明日再攻。”
第六折 血战三日,陈仓如铁
二月十二。
诸葛亮亲临城下,指挥攻城。
蜀军先以弓弩压制城头,万箭齐发,箭矢如蝗。城上守军伏于垛口,以盾护身,待箭雨稍歇,立时探身还射。郝昭调度有方,守卒分作三班,射箭、运石、补墙,井井有条。
司马昭立于郝昭身侧,并未亲自操戈,却一直未下城楼。
有流矢擦过他耳际,钉入门柱,尾羽颤动。他纹丝不动。
郝昭回头看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将手中令旗又往南指三分。
午后,蜀军填平三段护城河,冲车直抵城门。
城门是整棵铁桦木所制,外裹熟铜皮,内灌铁砂。冲车撞了三十余下,城门纹丝不动,冲车头却已开裂。
城头滚木擂石齐下,砸得蜀军抱头鼠窜。
日落,蜀军再损千人,退营三里。
二月十三。
诸葛亮改用土山之法。蜀军连夜负土,在城西堆起一座高于城墙的土山,弓弩手登山顶射。
司马昭观其势,对郝昭道:“土山不可硬挡,当以火破之。”
郝昭颔首,命士卒以浸透膏油的麻绳捆缚火箭,向土山攒射,以投石车投掷火油,火箭落处,浓烟四起。蜀军弓弩手被烟呛得睁不开眼,射箭失了准头。
城头趁势反击,弓弩齐发。蜀军死伤甚多,土山自溃。
二月十四。
诸葛亮改用夜袭。
三更,三千死士衔枚疾走,携飞梯钩索,摸至北城墙下。
然而城头灯火彻夜不息,司马昭亲率百名并州老兵巡视女墙,将飞梯一架架推倒,将钩索一根根斩断。有蜀军死士攀上垛口,司马昭拔剑迎战,连斩三人。
郝昭闻讯赶来时,司马昭左臂已中一箭,剑刃缺口累累,脚下伏着四具蜀军尸首。
“少将军!”郝昭急令医者。
司马昭摇首,任由医者割开衣袖裹伤,面不改色。
“郝将军,”他声音低沉,全无少年人受伤后的惶急,“诸葛亮明日当用地道。”
郝昭看着他,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眼神沉静如四十岁的老将。
“老夫也这般想。”
二月十五。
蜀军果然掘地道,自城东五里外开穴,欲穿墙而入。
郝昭早有准备,令士卒沿城墙内侧挖横沟,灌以重浊的渭水泥浆。地道掘至城下,泥浆倒灌,数十名蜀军闷死穴中。
魏延亲自下地道督战,被泥浆裹了半身,几乎埋在里面,被亲兵拼死拖出,灌了满口泥沙,咳血三日。
当夜,诸葛亮罢攻城之令。
三军缟素,收殓阵亡士卒。营中哀声隐隐,烛火如鬼眼,明灭不定。
第七折 城头夜话
二月十五,夜。
陈仓城头,月色如霜。
司马昭独坐雉堞之侧,左臂箭伤新裹,白布渗出血痕。他望着城下蜀营连绵的灯火,一动不动。
身后脚步声响。郝昭提着两角酒,在他身侧坐下。
“少将军,”老将将一角的酒递来,“三日守城,你已做得极好。”
司马昭接过,饮一口,烈酒如刀割喉。
“将军,”他低声道,“今日诸葛亮撤兵,不是败退。”
郝昭点头。
“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犯错。”司马昭望着那面“汉丞相诸葛”大纛,“他攻不下城,便想诱我们出城追袭。他料我们年少,初经大战,必会贪功。”
郝昭不答,只灌了一口酒。
“将军,”司马昭转头看他,“你守城二十三年,可曾有一刻想开门出战?”
郝昭沉默良久。
“建安十九年,”他缓缓道,“胡人围城四十日。城内粮尽,士卒杀马为食。老夫那时三十二岁,血涌上头,想提刀冲出去,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:“然后老夫看见城头那面晋字旗旗。”
“老夫想,这旗插在这儿,不是让老夫痛快死的。是让老夫活着守。”
司马昭垂眸,将那角酒一饮而尽。
城下,蜀营灯火渐次熄灭。只有中军大帐那盏灯,还亮着,如一只不肯闭目的眼。
那盏灯下,诸葛亮一定也在望着这座城。
望着他。
第八折 卧龙退兵,转道祁山
二月十六,黎明。
诸葛亮在帐中坐了一夜。
案头摊着三日的伤亡册子,三千四百人。三千四百条性命,换不来陈仓一块城砖。
魏延跪在帐外,甲胄未解,满身泥血,已跪了两个时辰。
“丞相,”他嘶声道,“末将愿再攻三日。攻不下陈仓,末将提头来见!”
诸葛亮没有回头。
“文长,”他轻声道,“你可知陈仓何以难攻?”
魏延咬牙:“郝昭善守。”
“不止。”诸葛亮羽扇指帐外,“守城的,还有一个周懿。他在城头站了三日,一步未退。他若是个急功近利的少年,早就开门出战了。可他始终没有。”
魏延怔住。
“他不是不能战,”诸葛亮声音极低,“他是忍得住不战。这样的人,比郝昭更难破。”
他缓缓起身,望着壁上舆图。
“陈仓,亮取不下了。”
帐中诸将皆垂首,无人敢言。
“传令,”诸葛亮声音陡然清朗,“留三千人,多张旗帜,夜增灶火,佯作大军未撤之态。主力四万,今夜从小径出斜谷,直取祁山。”
他顿了顿:“魏延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留在陈仓道口。不必攻城,只牵制郝昭、司马昭。待我破祁山、取陇右,陈仓便是孤城,不攻自破。”
魏延叩首:“末将领命!”
是夜,蜀军悄然分兵。
四万主力衔枚疾走,没入斜谷苍茫夜色。
诸葛亮登车之际,回首南望。
陈仓城头灯火如豆,那面“司马”旗仍飘在朔风之中。
“周郎,”他轻声道,“你养的好儿子。”
车轮滚滚,没入群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