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晨光，锋利而清澈，割开了总北后山薄薄的雾气。
凪诚士郎站在坡道起点的木牌旁，身上是普通的深蓝色运动服，脚下是一双略显陈旧的跑步鞋。他没有专业的骑行服，也没有自己的公路车——系统激活时并未提供这类物质装备，而他也尚未有时间去置办。但这并无所谓。装备是延伸，核心是人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
活动室前的空地上渐渐聚拢了人群。约莫有十几名新生，脸上混杂着好奇、紧张和跃跃欲试。其中，几个身影格外显眼。
鸣子章吉穿着一身亮黄色的运动紧身衣，正夸张地做着高抬腿，嘴里喊着“热身热身！”。他的身旁停着一辆红黑相间的公路车，车架上有明显的改装痕迹，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。
稍远些，今泉俊辅已经准备就绪。他穿着一身纯黑的专业骑行服，线条利落。那辆银灰色的公路车纤尘不染，每一个零件都处在最佳状态。他安静地靠在车边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坡道，像狙击手在丈量射程。他的存在感并非来自喧哗，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、对自身和周遭的完全掌控。
小野田坂道也来了，站在人群边缘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他推着那辆老旧的、带着篮子的淑女车，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普通运动服，手指紧张地绞着车把。当看到凪时，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，连忙小步挪了过来。
“凪、凪同学……你真的没骑车来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、那测试……”
“先看内容。”凪的目光投向活动室门口。
门开了。金城真护走了出来，身后跟着卷岛裕介和几名二年级的部员。主将今天穿着总北自行车部的训练外套，神色比平日里更加严肃。他的目光扫过所有新生，像磐石般沉稳，也带着审视的重量。
“感谢各位今天前来参加总北高中自行车竞技部的入部测试。”金城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我是主将金城真护。测试内容很简单，只有两项：平路绕圈，以及后山爬坡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新生的反应。
“平路绕圈在操场进行，距离五公里，不计名次，但会计时。我们会观察你们的控车基础、体力分配和节奏感。”金城继续说道，“重点是后山爬坡。”
他侧身，指向身后那条蜿蜒而上的灰色道路。
“从这里，到山顶路标，全长3.1公里。你们可以骑自己的车，也可以用部里的备用车。没有时间限制，但要求是——用你们自己的方式，全力骑到山顶。”
“全力？”一个新生小声嘀咕，“那还不简单……”
“简单？”卷岛裕介忽然开口，他向前走了一步，那头卷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他的眼睛眯了起来，嘴角却勾起一个近乎狂气的弧度，“小子，等你骑到一半，腿像灌了铅，肺像着了火，每踩一下都觉得灵魂要出窍的时候，再来说‘简单’吧。这可不是春游。”
他的话带着一种亲身熬炼出的压迫感，让几个新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金城接过话头：“卷岛说得没错。爬坡考验的不仅是体力，更是意志力、节奏感和面对痛苦时的心态。我们会全程跟随观察。现在，有公路车的同学，可以先进行平路绕圈测试。没有车的同学，稍后使用备用车。”
人群动了起来。今泉俊辅第一个推车走向操场方向，动作流畅如呼吸。鸣子咋咋呼呼地跟了上去。其他几个有车的新生也陆续出发。
小野田看着自己的淑女车，又看看其他人专业的公路车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小野田，”金城看向他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你的车……不太适合竞速。等会儿用备用车吧。”
“是、是！谢谢前辈！”
凪对金城点了点头，也走向操场。他没有车，自然从平路绕圈开始。
操场上已经画好了临时路线。几名二年级部员手持秒表，分散在几个关键点。今泉俊辅已经出发，他的骑行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——背部平直，肘部微屈，核心稳定，踩踏圆润流畅。银灰色的车像一道无声的箭，划破早晨的空气。
“观察模式：今泉俊辅”
“踩踏频率：稳定在90 rp，波动范围±2，控车能力极佳”
“骑行线路：选择最短切线，弯道处理精准，预判优秀”
“体力分配：前两公里节奏平稳，功率输出均匀，具备优秀的长距离意识”
凪默默地看着。确实完美，甚至带着一种艺术性的精确。但这种完美，目前还停留在“个人技术”的层面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天才，技术无懈可击，却可能困于自己的完美，在需要打破常规、需要为团队牺牲、需要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“合理”的力量时，反而会犹豫。
接着是鸣子章吉。他的风格与今泉截然相反。起步迅猛，红黑色的车子像一团躁动的火焰。直线段速度极快，但在弯道处略显毛躁，过弯线路偏大，有轻微的漂移。他的优势在于瞬间的爆发力和无所畏惧的气势，短板在于细腻控制和节奏的持久性。
“观察模式：鸣子章吉”
“峰值功率：突出，起步及短程加速能力疑似极强”
“技术特点：偏向力量型踩踏，高转速维持能力待观察，弯道技巧有改进空间”
“气质评估：比赛型选手，压力下可能发挥超常，团队协作意识需培养”
轮到凪时，他骑上的是一辆黑色的部内备用车，尺寸还算合适。车子不新，变速有些滞涩，但基本功能完好。
他蹬动踏板，车子滑入跑道。
风吹过面颊的感觉很陌生，与在投手丘上感受的风完全不同。那里的风是需要计算和利用的变量，而这里的风，是持续对抗的阻力，也是速度的证明。车身细微的震动通过坐垫和手把传来，路面摩擦的嘶嘶声，链条划过齿盘的哒哒声，构成一种全新的韵律。
他没有刻意追求速度。五公里，对于经历过甲子园夏日残酷体能训练的他而言，强度并不算大。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感受上：感受不同齿比下的发力差异，感受弯道时重心偏移对操控的影响，感受如何用核心力量保持上半身稳定以减少能量损耗。
“身体适应度：良好。棒球训练塑造的腿部爆发力与核心稳定性正快速适配骑行姿态”
“技术模拟：基于“镜像核心”对今泉/鸣子及过往观察的解析，基础骑行姿态修正中……”
“节奏掌控：心率稳定上升，呼吸模式切换至有氧耐力区间，体力分配模拟计算运行中……”
他的骑行看上去平平无奇，速度中等，线路标准，没有任何炫技。但跟随观察的二年级部员却微微皱起了眉头——这个新生，太稳了。稳得不像第一次接触公路车。他的每一次变速都恰到好处，遇到弯道前的减速和出弯后的加速衔接得平滑无比，仿佛大脑里装着一台精密的计时器。
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。那不是新生常见的兴奋或紧张，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，仿佛在进行一项早已重复过千万次的日常工作。这种平静，反而透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。
五公里结束。凪平稳刹车，呼吸略微加深，但很快恢复。秒表上的时间不算顶尖，但极其均匀，后半程甚至比前半程略快，显示出优秀的体能储备和分配能力。
金城真护站在场边，抱着手臂，目光在凪身上多停留了几秒。这个没有自带车辆、骑行姿态最初还有些生涩的新生，给他的感觉却比许多看似装备精良的人更难以捉摸。
平路测试陆续结束。接下来，是重头戏——后山爬坡。
所有新生再次聚集在坡道起点。有人跃跃欲试，有人面露怯色。今泉俊辅检查着自己的车辆和水壶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鸣子章吉不停地原地小跳，嘴里念叨着“坡度坡度看我的！”。小野田坂道则脸色发白，死死抓着备用车的车把，指节都捏得泛白。
“爬坡测试，现在开始。”金城真护的声音落下，“顺序自愿。我们会骑车跟在后面。记住，用你们自己的方式，去感受这座山。”
话音一落，今泉俊辅第一个出发。
他没有猛冲，而是以一种稳定而有力的节奏，切入了坡道。齿轮比选择合理，踩踏频率迅速稳定在一个高效区间。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多余晃动，所有力量都传导到了踏板上，银灰色的车稳健地开始爬升，很快消失在第一个弯道。
“不愧是今泉！”有新生低呼。
“下一个！”金城道。
鸣子章吉大叫一声：“看我领先到达！”随即猛地蹬踏，车子几乎弹射出去，以极高的初始速度冲上坡道。但这种爆发式的起步在陡坡上消耗极大，仅仅过了两百米，他的速度就以肉眼可见的程度下降，呼吸声也开始粗重起来。
接着，又有几个新生出发，表现各异。
小野田看着越来越少的同学，双腿微微发抖。
“小野田，”凪走到他身边，声音平静，“该你了。”
“我、我……凪同学，我不行的，我从来没……”
“你每周骑90公里去秋叶原的时候，”凪打断他，目光看向坡道，“有没有想过‘我不行了’的时候？”
小野田一愣。
“肯定有吧。上坡的时候，顶风的时候，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。”凪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，“但你还是骑到了。一次，又一次。那不是训练，没有秒表，没有对手。支撑你骑到终点的，是什么？”
小野田呆呆地看着他。
“去找那个东西。”凪轻轻拍了一下备用车的后座，“骑上去，然后去找。这座山和去秋叶原的路，没什么不同。”
小野田的身体震了一下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，然后颤抖着跨上了车子。他的姿势笨拙，手脚僵硬，但他紧紧握住了车把，眼睛看向前方的坡道。
“我……我出发了！”
他用尽全力蹬下第一脚。车子歪歪扭扭地启动，速度很慢，姿态难看，但他确实开始向前，向上。
金城示意一名二年级部员跟上去。卷岛裕介看着小野田那别扭却异常坚定的背影，卷发下的眼睛微微眯起：“哦？这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