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起点只剩下凪诚士郎一人。他推着那辆黑色备用车,走到金城和卷岛面前。
“前辈,我出发了。”
“嗯。”金城点头,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让我看看你的‘方式’,凪。”
凪跨上车。他没有立刻发力,而是抬头,最后一次望向蜿蜒的坡道。
3.1公里。197米爬升。平均坡度6.35%。最大坡度16.2%。13个弯道。
数据在脑中清晰浮现。但此刻,他关闭了纯粹的数据流。他需要感受,用这具身体,用这颗经历过两个世界巅峰的心,去感受这条坡道的“呼吸”。
他轻轻踩下踏板。
起步平稳,甚至有些缓慢。齿轮比选择了一个比今泉更轻、比鸣子更重的档位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但核心绷紧,维持着稳定。呼吸从一开始就调整到深长的腹式呼吸节奏。
第一个缓坡段,他像巡航一样通过,速度均匀,仿佛在积蓄着什么。
跟在侧后方的金城真护目光微凝。这个节奏……很老道。不像新手,更像一个知道长路漫漫的成熟骑手。
进入第一个弯道,凪的身体随着车子自然倾斜,过弯线路精确,出弯后流畅地切回爬坡姿态,踩踏节奏几乎没有被打乱。
“身体反馈:肌肉开始适应持续做功状态,乳酸堆积速度低于预期,心肺负荷平稳。”
“坡度感知:当前坡度约7%,齿比适中,踩踏力度需提升15%以维持最佳功率区间。”
他微微调整了发力。车子速度没有明显提升,但前进的势头更加扎实。
坡道开始变陡。连续弯道出现。一些提前出发的新生已经慢了下来,有人甚至下车推行,脸色痛苦。鸣子章吉在不远处咬牙坚持,满脸是汗,最初的爆发力早已耗尽,现在全靠意志在硬顶。今泉俊辅的身影早已看不见,但想必依然保持着高水准的稳定输出。
凪超过了一个又一个挣扎的新生。他的脸上也出现了汗珠,呼吸变得沉重,小腿和大腿开始传来酸胀的灼热感。
痛苦。熟悉的痛苦。
甲子园决赛加时赛,手臂几乎抬不起来,却还要投出决胜球的痛苦。
欧冠决赛最后十分钟,双腿灌铅,却还要冲刺回防的痛苦。
这种身体濒临极限的灼烧感,他太熟悉了。它不是敌人,是同伴,是登顶途中必然的风景,是测量你究竟有多渴望的标尺。
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。汗水滑入眼角,带来刺痛,他眨眨眼,目光依然锁定在前方的路面。他的踩踏节奏,在痛苦中非但没有紊乱,反而更加精准——每一次下压,都充分利用臀大肌和股四头肌的合力;每一次提拉,都调动起腘绳肌和髂腰肌的力量。这是基于“镜像核心”对自身肌肉状态实时监控和最优发力模型的微调,看似简单,实则是对身体极限效率的压榨。
“这家伙……”跟在后面的卷岛裕介忍不住低声说,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,“节奏……完全没乱?不,不是没乱,是在根据坡度和体力变化主动调整!他脑子里装着计算器吗?”
金城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。他看到的不仅是技术或体力,更是一种“心态”。这个叫凪的新生,面对逐渐累积的痛苦和疲劳,没有惊慌,没有硬撑,也没有放弃,而是一种……冷静的接纳与精准的管理。这绝不是普通高中生该有的比赛气质。
最陡的连续坡段到了。
坡度瞬间飙升。肌肉的悲鸣变成嘶吼,肺部火辣辣地疼,心脏撞击着胸腔。视线甚至因为缺氧而有些模糊。
几个新生在这里彻底停了下来,扶着车子大口喘气,再也无力前进。
鸣子章吉发出不甘的吼叫,几乎是用站姿摇车的方式,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。
小野田坂道……他竟然还在车上!姿势依旧笨拙,速度慢得可怜,脸色惨白,汗水早已湿透全身,但他瞪着眼睛,嘴巴无意识地一张一合,脚下的踏板,依然在极其缓慢地、却从未停止地转动着。支撑他的,显然已经不是体力,而是某种更加纯粹的东西。
凪的呼吸变得粗重如风箱,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。但他踩踏的圆周,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完整度。他甚至在最陡的一段,选择了站起身摇车!
身体脱离坐垫的瞬间,全身重量和力量集中作用于踏板,车子获得了一个明显的加速。但摇车消耗巨大,他维持了大约十秒,在坡度稍缓时又迅速坐回,调整呼吸,切换回坐姿爬坡。
这一起一坐的时机选择,对体力悬崖边的身体控制,让后方观察的金城和卷岛几乎要喝彩出声。
“判断力……怪物吗?”卷岛喃喃道。
最后五百米。视野已经能看到坡顶的空地和那棵孤零零的树。
今泉俊辅的身影出现在前方。他的速度也慢了下来,完美的姿态有了细微的变形,汗水浸湿了后背,但他的节奏依然在,依然是那个稳定而强大的今泉俊辅。
他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,微微侧头,余光看到了追上来的凪。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凪没有试图立刻超越。他稳定在自己的节奏里,一点点地缩短差距。两人一前一后,在最后最煎熬的坡段,展开了一场沉默的竞逐。
这不是速度的比拼,而是节奏与意志的较量。
今泉的完美,凪的恒定。两种不同的强大,在坡道上碰撞。
终于,坡顶就在眼前。
今泉俊辅咬紧牙关,调动起最后的力量,发起冲刺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凪也站了起来,再次摇车!他的动作不如今泉标准,甚至带着一种摒弃了所有华丽技巧的、纯粹的“向上”的意志。黑色备用车发出轻微的呻吟,却顽强地向前猛冲。
两辆车几乎并驾齐驱,冲过了坡顶那象征终点的路标!
今泉率先半个车轮过线,他立刻刹车,双手撑住车把,弯腰剧烈喘息,汗水如雨滴落。
凪紧随其后过线,他松开手把,任由车子滑行几步,然后踉跄下车,双手撑住膝盖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,汗水早已模糊视线。
但他站住了,没有倒下。
几秒钟后,他直起身,抹去脸上的汗,看向前方。整个城市在朝阳下铺陈开来,风猛烈地吹拂着他汗湿的头发和衣服。
过了一会儿,鸣子章吉第三个冲了上来,直接扑倒在地,只剩下喘气的力气。接着,是其他零星坚持到底的新生。
最后,是小野田坂道。
当那辆黑色备用车以近乎步行的速度,摇摇晃晃、却坚定不移地越过路标时,坡顶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。小野田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,瘫倒在地,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,但他的眼睛,透过起雾的眼镜片,呆呆地望着天空,嘴角却无意识地,一点点咧开了一个虚弱的、却无比真实的笑容。
他做到了。用那笨拙的、毫无技巧可言的姿态,纯粹靠着那深不见底的、每周往返秋叶原磨炼出的耐力,和心底那份被凪点醒的“东西”,骑完了全程。
卷岛裕介不知何时骑了上来,停在一旁。他看着瘫倒一地的新生,看着咬牙站立的今泉,看着眺望远方的凪,最后目光落在傻笑的小野田身上。
“……有趣。”他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堪称狂野的笑容,“今年的一年级,太有趣了!”
金城真护最后一个抵达坡顶。他停好车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新生,尤其是在凪、今泉、鸣子和小野田身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那双沉稳的眼睛里,却仿佛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,那是看到可能性、看到未来拼图开始浮现时,领袖眼中才会有的光。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金城的声音响起,沉稳如故,却似乎多了些什么,“然后,下山,回活动室。”
“是……”地上传来有气无力的回应。
凪走到空地边缘,迎着风。腿还在微微颤抖,肺部的灼烧感尚未褪去,但一种熟悉的、登顶后的平静与满足,正从心底缓缓升起。
不同的世界,不同的运动,不同的山坡。
但攀登的感觉,征服自身极限的感觉,与同伴(哪怕现在还算不上)一同奋战后看到辽阔风景的感觉……如此相似。
“镜像核心”安静地运转着,将初次爬坡的全部数据——身体的反应、心理的波动、环境的参数——细细记录、分析、归档。这将成为他在这条新赛道上,第一块坚实的基石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还在轻微颤抖的手掌,然后缓缓握紧。
棒球的触感已然远去,车轮的韵律正在掌中生根。
风从山下奔涌而来,吹动他汗湿的额发,也吹动了总北高校自行车竞技部,崭新的一页。
凪诚士郎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,轻声自语,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第一个坡,过了。”
王者的征程,从不会在起跑线停留。他的目光,已然投向更高、更远、更激烈的峰峦。而身边这些刚刚一同经历了初次试炼的少年们,或许,将成为他在这条新征途上,最初的同伴与对手。
下山的风,比上山时,更疾,也更畅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