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,他开口了,但只说了一个词:
“虚荣。”
鸣子章吉浑身一颤。
“你所有的爆发,所有的冲刺,都是为了被看见。”教练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鸣子心上,“你想证明自己不比今泉差,不比凪差,甚至想超越卷岛前辈。但这种‘证明’的欲望,会让你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选择——比如,在应该保存体力的时候强行加速,导致团队战术崩盘。”
鸣子的脸涨红了。他想反驳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因为教练说的……是对的。他确实想被看见,想成为英雄,想用一次华丽的冲刺让所有人记住他。
“鸣子。”这次是金城开口,“还记得关东大赛最后那个弯道吗?”
鸣子愣了一下。
“你为了抢内线,差点和京都伏见的车手撞上。”金城说,“是我用身体挡了一下,你才没出事。但代价是,我消耗了额外的体力,导致在后面爬坡时跟不上卷岛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没有怪你。”金城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在这个团队里,没有人需要‘证明’自己。因为我们已经看见了——看见你的爆发力,看见你的勇气,也看见你的不成熟。但我们选择相信你,不是因为你是完美的,而是因为你是‘鸣子章吉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放下那个‘想被看见’的包袱。你已经在我们眼里了。现在,专心骑车。”
鸣子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他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——不是放弃,而是将那股“想被看见”的能量,全部内化成了“想不辜负”的决心。
教练的目光继续移动,掠过今泉,掠过金城,掠过卷岛,最后停在凪身上。
两人对视。
一个是在自行车竞技界浸淫数十年的老将,一个是穿越两个世界、拥有系统加持的少年。目光在空中碰撞,没有火花,只有深海般的寂静。
“凪诚士郎。”教练终于开口,“你是这个阵型的‘心脏’。所有人的节奏,都跟着你调整。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凪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教练。
“如果你的‘正确’,和团队的‘生存’冲突,你会怎么选?”
问题很简单,却直击核心。
凪的“镜像核心”赋予他超凡的观察力和战术制定能力。他总是能找到“最优解”。但在真实赛场上,最优解往往意味着风险——可能是体力的极限压榨,可能是路线的危险选择,可能是牺牲某个人来保全大局。
就像关东大赛最后,他选择用“外侧墙面折射”那种疯狂的方式突破东堂——那是当时的最优解,但也是赌上职业生涯的冒险。如果他失败了,摔下悬崖,总北不仅会失去一个王牌,更会失去整个团队的精神支柱。
凪沉默了很久。
矩形区域里,其他六人也在等待他的回答。他们的模拟骑行还在继续,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最终,凪开口了。
“我会选第三条路。”
“第三条路?”
“在我的故乡,有句话叫‘置之死地而后生’。”凪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心里,“但这句话还有下半句——‘生之门,往往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’。”
他看向教练,也看向其他队友。
“如果我必须在‘正确’和‘生存’之间二选一,那说明我的思考还不够深。真正的最优解,不是二选一,而是找到那个既正确又能让所有人活下来的‘第三条路’。如果找不到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——那就创造一条。”
创造一条。
三个字,重如千钧。
教练看着他,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复杂,有欣慰,有感慨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让我看看,你能创造出什么样的路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矩形区域内,七个人的模拟骑行还在继续。时速维持在三十五公里以上,阵型保持完整,没有人出界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——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精神的高度消耗。
站在四个角落的“对手”没有停止干扰。手岛继续用数据轰炸,衫元用各种小动作扰乱视线,青八木用突兀的声响制造惊吓,而教练……他什么也不用做,只要站在那里,手臂上系着那条沾血的头巾,就是最强的精神压迫。
但红队撑住了。
小野田跟着凪的呼吸节奏,稳定得像个老手。鸣子放下了虚荣心,专注地执行着自己的位置。今泉不再迷信数据,而是相信身体的真实反馈。金城统筹全局,卷岛用狂野的踩踏带动全队节奏,衫元作为“移动路障”完美填补了田所的空缺。
而凪,他像是阵型的神经网络,将所有人的状态实时收集、处理、反馈,然后发出最精准的调整指令。他的手没有离开车把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——不是通过声音,而是通过一种奇妙的“共振”。
当七个人的呼吸、心跳、踩踏节奏逐渐同步时,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矩形区域内诞生了。
那不是气势,不是斗志,而是更本质的东西——信任。
绝对的、无条件的、将后背完全交给彼此的信任。
第九分钟,最后的考验来了。
教练忽然举起右手,做了个手势。站在四个角落的手岛、衫元、青八木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不是武器,而是……一面小镜子。
他们用镜子反射活动室的灯光,将刺眼的光斑投射到矩形区域内。
光斑在七辆自行车之间跳跃、闪烁,像无数把光刀切割着空间。视线被干扰,判断被扰乱,连影子都变得扭曲诡异。
“模拟海岸线夕阳逆光!”教练喊道,“最后六十秒,撑住!”
夕阳逆光——这是海岸线赛道最危险的时刻。低角度的阳光直射眼睛,加上海面的反光,能见度降到最低。去年在这里的三起摔车事故,有两起都发生在夕阳时段。
光斑疯狂闪烁。
小野田几乎睁不开眼,只能凭感觉跟着前面的车轮。鸣子被一道光直射瞳孔,瞬间失明,全靠肌肉记忆维持踩踏。今泉的计算完全失效——光干扰了所有参照物。
阵型开始晃动。
就在这时,凪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他……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放弃,而是将“镜像核心”的能力提升到极致。当视觉被剥夺,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——他能听到每个人呼吸的细微变化,能感觉到每辆车微小的震动差异,甚至能“嗅”到空气中汗水蒸发的浓度变化。
然后,他开始说话。
语速极快,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:
“小野田,右偏五厘米,立刻修正。”
“鸣子,降档,踏频提到一百,用高踏频稳定车身。”
“今泉,左前方三十度有光斑盲区,向那个方向移动二十厘米。”
“金城前辈,准备接替我的位置,三秒后我向右切入。”
“卷岛前辈,脉冲踩踏节奏提前零点五秒,配合我的移动。”
“衫元,填补我左后的空位,现在!”
一连串指令,如同交响乐指挥挥舞的指挥棒。其他六人没有思考,没有质疑,只是本能地执行。
阵型在光斑的切割中扭曲、变形,但始终没有散。七辆车像是有生命般,在狭窄的矩形区域内穿梭、交错、重组,最后形成一个全新的、更紧密的阵型——不再是简单的箭头,而是一个旋转的“涡流”,将所有的光干扰都化解、吸收。
最后一秒,教练按下了秒表。
“时间到!”
七个人同时停下。没有人立刻下车,所有人都还保持着骑行的姿势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浸透了骑行服,滴落在地板上,汇成一片水渍。
安静。
然后,手岛纯太第一个鼓起掌来。很轻,但很真诚。
接着是衫元照文,青八木一,最后是皮埃尔教练。
“十分钟,平均时速三十五点三公里,阵型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。”教练看着手中的数据记录,停顿了几秒,“……你们通过了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却让矩形区域里的七个人同时松了口气。小野田直接瘫软在车把上,鸣子一屁股坐在地上,今泉摘下眼镜用力擦着镜片,金城和卷岛相视一笑,衫元揉着发酸的手臂,凪……凪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,眼神深邃,仿佛在思考什么。
“但这只是第一天。”教练收起数据本,“明天,我们会去真正的山路,模拟‘魔之七公里’。今天的训练证明了你们能在精神压迫下保持阵型,但明天的考验是体能、技术和意志的三重地狱。”
他走到矩形区域旁,解下手臂上的头巾,小心地折好,放回口袋。
“现在,休息三小时。下午,分析今天的训练数据,调整明天的战术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今天的感觉——那种‘信任’的感觉。到了全国大赛上,当一切都失控时,你们能依靠的,只有彼此。”
队员们陆续离开活动室。外面,天已经大亮,阳光刺眼。
凪走在最后。当他准备出门时,教练叫住了他。
“凪。”
“是,教练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‘第三条路’,是真的吗?”教练看着他,“还是只是安慰队友的话?”
凪想了想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但那条路,不是一个人能走出来的。需要七个人,十七个人,甚至更多人一起,才能把它踩出来。”
教练沉默良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好好休息。明天……我会期待你的表现。”
凪转身离开。活动室里只剩下教练一人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阳光下的训练场,看着那群少年相互搀扶着走向宿舍的背影,许久,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头巾,轻轻地、仔细地,将它系在了窗边的挂钩上。
头巾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那些深褐色的血渍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但今天,它终于不再只是“过去”的象征。
它也成了“未来”的见证。